2、楚宣王与安陵君 ...
-
（一）
“这就走了吗？留下来吧，楚王今夜不会召我进宫的。”我拉住他的手，望着他的脸近乎乞求，那杯茶水还未凉透，他怎能走？
他却轻轻挣脱我的手，恭敬地后退一步对我行了行礼，谦卑道，“夜已至深，大王好好休息，微臣告退。”
松开的手无力的垂着，我惘然地颓倒在地，心里突然地就害怕起来，“阿乙不要我了！”
第二日卯时他便来到我的宫中，望着在角落蜷曲的我，终于走到我身边，扶起我，我茫然地望着他，最后还是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他亲自为我洗漱，我好高兴。
铜镜里的他正在为我束发，他很是笨手笨脚，发总是束不整齐，总会有一缕留在外面。
他许是见我笑了，便不好意思道，“大王的发如丝绸一般柔滑，总是固定不住。”
我将簪子卸下，任发闲散着，皱了皱鼻子笑道，“既然它这样不好打理，那便不打理了，反正是在自己的宫里。”
他倒没阻止我，只是拿着紫檀木梳一下一下为我梳着，动作轻柔而又缓慢。这下我倒是不知如何了，我本以为他定会说我几句，像“君主得有君主的样子”之类的话，而他却只是说了句，“也好。”
空气没来由地凝滞了，我低下头不再看镜子里的他，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龙玉骨簪。一遍一遍摩挲着，不敢开口说话。
“缠。”
他在叫我名字，我惊异的回头，望着他，“什么？”
“我想听你吹笛子了。”
我的心一下柔软下来，不再紧张，笑了笑，起身，从枕头下取出我的笛子。那是我的心爱之物，我和它形影不离，只因这是他送的。
“你想听什么曲子？”我干脆卧在榻上，绕着笛子问他。
他站在离我不远处，可我看他的表情却很模糊，只听他道，“你也只会一首曲子而已。”
我皱了皱鼻子，心中无不抱怨。还不是因为他，他只爱听这一首曲子，我便只精学了这一首，别的我不想学，也不愿再学了，反正别的他也不会听。今日不知为何他竟然说了这句，于是我道，“那你想听别的什么？我学了，吹给你听好了。”
他却说，“不要，那首就好。”
我笑笑，也不说他，只是心里诽腹。抬起笛子，递在唇边，指尖轻叩，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旋律慢慢流泻下来。我微闭上眼睛，凭借着自己的感情去起伏，去想象。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由，我好像看到了一双鹧鸪在我眼前飞舞。
他们飞的太过欢快，以至于怎么也停不下来。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无奈停止了演奏，我睁开双眼望着他，皱了皱鼻，笑了笑。
“很好听。”
我笑了。
他却哭了。
我抱住他，亲了亲他，他没躲开，我说，“今晚留下来陪我。”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说，“阿乙，阿乙，阿乙……”
他笑着，耐心的答应着我，“嗯，嗯，嗯……”
我抬起手，一遍一遍画着他的轮廓，“阿乙真好看。”
他反握住我的手，让我描着自己的轮廓，他说，“缠，你可知你才是夭夭桃李花。”
我的手一下如千斤重，不愿再动。他自知说错了话，便将我轻轻搂入怀中，如叹息般悠悠说道，“可叹我自命聪明，八面玲珑，却还是护不住你，对不起。”
我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很轻，不知他感觉到没有。
我和他在一起不过半月，他就回自己府里了，也就是楚王宣我进宫的前一天。
楚宣王四年春，桃飘杏飞，青梅隐于枝头。
宫里四处都洋溢着一种生机与活力。几个撷花的小宫女见了我，竟忘了行礼，只是脸红着低头，一双眼抬起却又低下，好不娇羞。却不知篮中的花早被春风吹散。花散乱开来，小宫女才反应过来，慌忙向我行了行礼，便向空中的花追去。
我笑了笑，拂了拂手便自行离开，转身便见了他。
我一惊，却也是淡淡俯身，道了句，“微臣参见大王。”
他走了过来，亲自扶起我，望着我，他说，“多日不见，安陵可想寡人了。”
我不想说话。只是一会儿，我便感到气氛有点儿僵，几个太监宫女面面相觑，各个收敛了脸色，生怕祸及自己。
我也感觉到他握我的手越来越紧，直到生疼。突然他松开了我，抬起了手，我心想，他该不会当着太监宫女的面打我？想着想着，嘴角竟弯了一个弧度，我等了半日，也没等到那一声脆响。
耳边只闻了一声，“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我抬起头，却见他手中拈着一朵桃花。想必是刚才散落的花吹在了我发上，我随即又低下了头。
他突然仰首大笑，搂过我的肩向殿中行去，他说，“你终于看寡人一眼了。”
我想回他一句，我看的是花不是他。
一层层赤色纱帐叠叠又叠叠的散漫开来，我闭着眼，仰躺在床上，心想，他还在等什么？我就在这儿，他明知道，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挣扎；无论他怎样做，我都不会反抗。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半入梦乡之际，却觉呼吸困难，我张开口，努力寻找空气，却觉什么柔软的东西滑了进来，我一惊，困意去了大半，随即唇上一痛，我睁开眼，却见他斜睨着眼看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也这么看着他。
他终于笑了，刮着我的鼻子道，“当真不想寡人？”
我不想说话。只是昂首迎上他的唇继续刚才缠绵的吻。
我不想，一点儿都不想……
他要的很疯狂，只是半月未见而已，他就这么不能克制。早上醒来，他一脸歉意的望着我。我撇过脸不想理他，他当我生气，撒娇。而我其实只是不想哭给他看。我想阿乙了。才见到这个男人时，我便开始想阿乙了；当我痛的不能呼吸时，我更想阿乙了。阿乙，阿乙，阿乙……
我一个人在庭前赏着芍药，花开的极其娇艳美丽，一朵挨着一朵，真是芍药斩新栽，当庭数朵开。我俯身摘下一朵，把玩在手间。不一会儿，又觉得无趣，便唤来守在不远处的小宫女。
小宫女见我唤了她，先是一惊，随即便笑着走了过来，向我行了行礼，问我可有什么吩咐。
我笑笑，让她离我近些。
她疑惑的看着我，我以为她会不愿意，她却迈了一步上前。
她垂首着，角度刚刚好，我成功地将芍药插入她的发中。
我让她抬头看我。
这时我才仔细看清了她的面容，一张脸上满是稚气，想必也才是新进的宫女，我点头道，“真好看。”
她竟回道，“真的吗？”
我暗笑她的天真，可却指着前面的莲池说，“你可以去看看。”
她便真小跑着去池水边照了一会儿，之后，却悻悻地走了回来。
我问她怎么了？
她沮丧地说，“还没您半分好看呢！”
我实在忍不住，便笑了出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阿桐。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就这样她成了我的侍女。
楚王将我安置在一个别苑里，与后宫隔得远，倒也安静，他最近应该很忙，却仍是隔天便来看我，他每次见我，问我最多的一句便是，“安陵，想寡人了没有。”
我更多的却只是不说话。我想他若是有自知之明的话，便不该问我这样的话。
有次，阿桐一边啃着梨一边问我，“安陵君您是大王什么人啊？”
我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叶，顿了顿，却也是认真想了想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却也没个头绪，只好反问她，“你猜呢？”
“表亲？”
我摇摇头。
“旧友？”
我笑笑，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应该算得上是旧友。”
“哦~难怪大王对您这般好。”她嘟着嘴，一圈的梨渍。我从怀中掏出锦帕，递给她，道了句，“擦擦。”
她笑着接过，随便抹了两下又将帕子递与我，她促狭地问我，“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我惊讶于她的天真中带着的点点无礼，她总是能蹦出让人头疼的话。我接过帕子，看着那一点水渍，同样促狭地望着她说，“像你一样的女子。”
她终于破天荒的脸红了一次……
我已在宫中待了月余，便请求楚王让我回到封地，我也有自己的子民。他没回我，只说了句，“等等，再等等。”
一日在宫中，我正教阿桐下棋，他突然出现，风风火火，拽着我的手便往外走，我在他身后，六月份的阳光很是刺眼，心里顿生厌烦，想抽回手，他却像没感觉一般，在众人的注目下，拉着我向前走。
终于在一个地方，他停住了脚步，我一个踉跄差点跌进了他的怀里。他回头，展开双臂，笑着对我说，“广玉兰开了。”
我抬首，清风就那样吹过，不碰不巧，刚刚擦过我的鼻尖，一股馥郁香气让我内心泛起无限的依恋。我疑惑地望着他，这才发现一缕细细的阳光投在他的脸上，留下不大不小的阴影。他其实也蛮好看的……
他对准我的目光问我，“你喜欢吗？”
我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收回了所有的注视和思想。
“寡人见你的衣服上、配饰上连你最爱的笛子上都绣满或刻上了广玉兰，就想你爱之无疑了。好不容易等到六月份，花终是开了。”
原来，他让我留到现在是为了这个。心难免的触痛一下，我道了句，“其实，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他顿了顿，看着我，刮了一下我的鼻子道，“傻瓜，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说，“留下来陪寡人好不好。”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不能承受之轻”。
楚宣王，这个正在迷恋着我的男人，是我不能承受之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楚宣王与安陵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