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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卫灵公与弥子瑕 ...

  •   (一)

      那一年,桃花纷落,我静静地候在角落,听闻着他与众夫人的嬉笑游戏。

      忽闻一声,“抬起头来。”

      我一惊也不知是否说的是我,却也怔怔地抬起头,不知怎么就迎上了那一双眸子。那一眼便是万年,眼前的人似是见过,却又似是而非。

      我慌忙地低下头去,他的脚步越来越近,周围一切为何如此安静?我缓缓后退,他却握住我的双肩,阻止了我的退路,含笑道,“告诉寡人,你叫什么名字?”

      “弥子瑕。”我恭敬地回答他,一颗心莫名的跳动不安。

      他指尖轻挑起我的下颌,使我不得不与他对视,他笑说,“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我脸红了红不敢说话,只是任由他拉着我的手向寝殿走去。他只是随手一扬我的外衣便轻轻滑落了下来,我惊讶的望着他,内心惶恐不安。

      他将束着我发的簪子轻轻取下,在我耳边轻语道,“别怕。”

      我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却不知这样早,也不知这样痛。我轻抚他仍在酣睡中的脸,淡淡的鼻息,想必他睡得很是安稳,指尖慢慢下滑,触过他结实的脖颈,慢慢的收紧,慢慢的收紧,如果他死了的话,我想我也能解脱了吧,任务太重,完成到这一步,也算有个交代了。

      “醒了?”他睁开双眼,握住了我停留在他身上的手。嘴角上扬一个角度,戏谑道,“还痛吗?”

      我一惊,将手抽回,转身不敢面对他。他扳过我的身体,一双如夜色般深邃的眼直直望着我,像是许诺般,那样认真的对我说,“子瑕,寡人有你足矣。”

      我迎上了那深情的眼神,跌了进去万劫不复。

      夜色如墨,深秋的夜色更是比墨色还要浓重,我轻拾起散落在地的青纱披在肩上,将我早已临摹好的卫国地图藏于袖中。临行前,回身望了望仍在睡梦中的人,这一别怕是永别,你若是赐我死罪该有多好。

      我骑着他的马车来到交界地,亲手将地图奉了上去,亲手葬了他给与我的信任,在我出卖的那一刻,秋叶落的更疯狂了。(卫国法令规定,私自驾驭国君车子的,论罪要处于刖刑)。

      我来到他的身边,手上举着他曾赐予的宝剑。

      他居高临下的望着我,笑得很是惨淡,“子瑕,子瑕,除非黄土白骨,寡人守你百岁无忧。”

      他不问我我究竟是骑他的马车作为何用,只是向着那些想让我死的大臣解释,子瑕是为救母。我成了孝子,他却成了昏主。我何德何能让他待我如此?

      我曾问他“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他说,“你知道的。”

      我摇摇头,固执的望着他的眼,我想听他说,我想知道他会给与我怎样的答案。

      他却望着我,不说话,轻轻吻了吻我,笑道,“子瑕,宫里的桃子熟了。”说完便拉着我的手向桃园走去,那是他第一次与我相见的地方,原来春来秋去,又是一个朗朗夏日。原来他还记得,原来的原来,我在他心中是有一块儿地方的。

      我随手摘下一颗桃子,轻轻擦了擦,递在唇间轻咬了一口,芳香四溢,甚是甜蜜,我递与他,笑说,“这味道很是不错,你吃吃看。”

      他接过,在我咬过的地方轻咬一口,我的心没来由的快了几分,他望着我羞恼的样子,又随手在枝上摘下一颗,放在我手中,笑道,“我跟你换,这些都是我的了。”他举着手中的桃,便转身往回走了。

      我站在他的身后,怔怔看着他,半晌他才回头,冲着我假愠道,“还不过来!”

      (二)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自在而又写意,如今我也不复那年青涩懵懂,坐在梳妆镜前,望着镜中的人物,不禁抚上眼角,那细细的纹路像是在控诉着时光的残忍无情。

      晋国又赠了一批新的娈童,想必个个都是美艳不可方物。我和他并肩来到庭前,满池的芙蓉开的甚是明媚。他让我帮他选,真是残忍啊!

      我坐在他的身边,侧身望了望他,他却是在细细品着新茶,我不说话,也只是静坐。

      他终于放下茶盏,拉起我的手,向那些美丽的人走过,我心里触痛,抽回了手,只是坐在榻上,不愿走动一步,他笑笑,也不勉强我。

      过了一刻,他便领了一个人带到我面前,抚着那孩子的面庞,温柔说道,“他叫孟优,你仔细瞧瞧,是否和你有几分相似。”

      我实在忍不住,便拂袖离开了这个鬼地方。他知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阴谋!

      我呆坐在廊前,望着池中锦鱼自在嬉游。多么年轻的生命啊,就这一瞬,我忽觉自己老了。那一句“子瑕,寡人有你足矣。“也被时光磨得断断续续,再也听不真切了。

      又是一年桃子熟时,我来到那桃园,却看见他与孟优携手游于树下,他是他的新宠。而我只是个旧人。我转身欲走,趁他还没看见我。

      “弥大人。”叫住我的是孟优。

      我转身,附带一个牵强的笑容,回了句,“真巧,孟公子也在这里。”

      “大王说今年桃子特别甜,便邀我来品桃。”他说着便从树上摘下一颗。他挑得甚是仔细,想必味道应该不会错,我伸出手接了过去。

      “孟公子与大王品桃,臣下不便打扰,先行告退。”我低伏了身体,便准备离去,我觉得自己太过多余。

      我从他身边经过,轻轻擦过了他的肩。他没叫住我,心里不知是释然还是失落。桃子,桃子,如今与你分桃的再不是我了。

      回到寝殿,我打开手中的信条,那是孟优递我桃子时偷偷给我的,我知道他们该行动了。

      “杀”那鲜红的字甚是耀眼,我轻抬手,将它置于烛火中。

      杀?我不禁惨淡笑了出声,怎么杀?我与他已有月余不曾见过,我倒是想杀他,这样便能与他相见,这样便能触他指尖。我临窗望着寒月,不禁凄苦,想着与他十年恩爱,却因色衰而守冷宫,出不得,进不去。

      “弥大人何苦这般对月自怜?”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内心轻叹,转身随手将案上的酒杯递在唇间轻抿了一口,也不作回答。这个阿灵越发是不得用了,连个人也拦不住。

      他见我不说话,也不恼,只是淡淡笑道,“弥大人幼弟在晋国过得甚好,晋王怕你惦念,特意让我给你带了样东西以作念想。”

      说完便递了个帕子给我。

      望着那金丝缠梅的血色方帕,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起来,跳不动了,我颤着手接过,却不敢打开,一寸一寸收紧,那形状逐渐清晰,犹如晴天霹雳,子琼,哥哥对不起你!

      “你可知你的假情报坏了大王多少事?大王本念旧情,一次也就算了,你却次次如此,想你是忘了有幼年的胞弟,特此提醒。这次带来的只是根断指,若你还完不成任务,下次带来的我也不知是什么了。”

      我抬眼,那本是翩翩少年,本是君子如玉,眼里闪烁的却是嗜血的欲望,我将血帕收入怀中,咬着牙,一字一句吐出,“请回禀晋王,属下定不负使命。”

      “知道就好,明日我便带卫王过来,你见机行事。”

      殿中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帘子随风摆动,发出呜咽声响,胸口藏着方帕的地方刺痛的如刀绞般。子琼啊子琼,你是否怪哥哥,护了不该护之人?

      一夜未睡,不是因为惭愧,而是因为心中有了计较。

      卫王真是听他的话,这日果然来到我的殿中,我望着他的脸有一瞬的恍惚,却随即镇定下来,笑问道,“大王和孟公子今日怎么有空到了这里。”

      “是孟优嚷着要来,他听闻你擅于茶道,特意求寡人来此拜师。”他望着他宠溺地微笑,明是与我说话,眼中望的却是他。

      “孟公子真是高看了,不过是宫中人闲来无事的调侃而已,传得厉害了些,我泡得也不过是寻常茶。”

      “弥大人过谦了,不是不想收我为徒吧?”

      “哪里的话,子瑕最乐意教人以物,再说你聪明伶俐,如此好的学生,他寻还寻不到呢!”

      话都被他说了,我能如何,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天下万物皆讲究个伦理长序,学习茶道虽不是什么大事,却也须挑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今日天气略凉,还是改日,哪天天好了,我亲自去公子殿中教导,今日我便先泡两杯花茶,也不太过扫了大王和孟公子的兴致。”

      他望了望窗外的阴霾天气,低声道,“也好,也是好些时日没有喝到子瑕泡得花茶了。”

      我转身,掀开帘子的手木然一顿,原来即使是此时此刻,我也难免心酸难过。

      前些时日才在园中采摘的白残已在紫砂杯中静静绽放,我放在茶托中,亲自端了出去。

      “这花真香,你在帘子后,寡人都闻到了。”说完便伸手去拿,我轻闪开,亲自奉上,他不恼,却是笑着接过。我也给他奉上,孟优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随即端在手中,递在鼻尖,笑道,“真香。”真是个果敢的人啊,他若在,卫能不亡?还是他料定我不敢?

      他们二人同时轻抿一口,咽下,我低下眉眼嘴角含笑,解释道,“白残花,味甘、酸、性凉,入脾、肺,有清暑化湿、顺气和胃、止血的功效。它的香淡而悠远,闻者耳通目明。别看此花色白体弱,却是个忠贞之花……”

      “孟优,你怎么了?”

      我不管耳边焦急的呼唤,继续道,“此花花开并蒂,若有一花凋零……”

      “大胆弥子瑕!”

      “另一朵绝不独自绽放苟活。”我静静抬首,望向他,只道了句,“杀了我吧。”

      孟优他的确聪明,只是他算来算去,也算不到我如此狠绝吧,子琼,子琼,待我到阴曹地府,我定为牛马,只为你一人守候,只是这一世,除了他,我没办法再护别人。

      他却没有赐我死罪,只是施于我刖刑,他说,“这是你欠下的。”

      他仍记得啊!真好,可是为何,心仍这么痛呢?

      他将我关在寝殿中,不准别人见我,也不准我见别人,我感到好笑,失去双足的我,能去哪儿呢?又有谁愿意见我呢?我落得这样下场,不知多少人击节叫好啊!

      我终日躺在床上,只有天气晴好时,才让阿灵帮我,坐在窗前,感受和风暖日。我觉得,这样也未必不是好的。

      终于等到花开了,我坐在窗前,淡淡的风夹杂着甜蜜的桃花香,我好想再看看桃花啊,可是却不能够了!夜终是来得太急,不一会儿天就黑了,阿灵掌上了灯,说,“大人,该歇下了。”

      他低垂了首,我知道这孩子心善,我还没哭,他倒流了不少泪。

      苍白的蜡烛一闪一闪的跳动着,我看得出神,像是看到了粉色的桃花,像是看到了香甜的桃子,像是看到了他的脸,他说,“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一阵疾风从窗户吹了进来,吹倒了蜡烛,吹起了风帘。

      真暖和,真明亮,犹如初见那般。

      “子瑕……”我听到了耳边的呼唤,缓缓睁开了眼,我不敢相信自己在他的怀中,是做梦吗?我四顾看了看,阿灵在旁边哽咽,我的寝殿仍在大火中慢慢瓦解,我复又望了望他,视线逐渐模糊,我努力聚焦,却看见他满脸炭灰,衣服残败。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望着他,就这么心疼不已。

      “你怎么这么傻,只是一双腿而已,不是还有寡人在吗?”

      我想要说话,却口不能言。

      “再等等就好了,寡人如何不知你是晋国的细作,寡人如何不知你有多少苦衷,寡人如何不知你待寡人……”

      他好像哭了,一滴泪滴在脸上,冰凉。原来他都知道,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呢?罢了,算了……

      “说好了,我会守你百岁无忧,你记得那么多,怎就忘了这一句呢?”

      他真的是急了,连“寡人”也不说了,“除非黄土白骨,寡人守你百岁无忧。”是啊,我怎么忘了呢?他怎么不提醒我呢?

      “子琼我已经救下了,你好好振作,再过月余你便能见到他了。”

      我惊讶的望着他,原来连这他都知道,我内心感激他这么做,我扯了嘴角想笑,脸却生疼,我内心知道,这张脸怕也是毁了。子琼,无论怎样还是对不起他。

      浑身的疲惫全部袭来,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将手抬起,捋了捋他凌乱的发,他也是老了,都有白发了。

      我慢慢闭上了眼,我原想与他许下来生,可终究也是罢了。太累了,等到奈何桥上相见,再说也不迟……

      (三)

      卫灵公

      第一次见到他时,便知他是细作,只怪他过分美丽,旁人站在他身旁便如残花般。我如了晋王的愿选了他。我知道他临摹了卫国的地图,但我给他看的不过是假的而已。他真笨,就这么信了我。

      他偶尔嘴角上扬尽显调皮,偶尔临窗望月颇显伤感,偶尔双眉紧锁双唇紧抿,显尽孤冷。我知道他有很多苦衷。我多想告诉他,我不在意你是细作,你只要静站在那里,扮你自己就好。

      那杯毒茶,他终是没有递给我,我赐了他刖刑,然而这并不是君王薄幸,我只想守护他而已。觊觎他性命的人太多,我若不这样做,那么失去的便是他的生命,我失不起,他怎么就不懂我。说好了守你百岁无忧,我又怎会食言?

      一朵桃花落入我的杯盏中,我轻笑,颤斗着手将自己垂下的银发束于脑后。我终是端起杯盏,仰头喝尽。今年的桃子,不知还有没有那年的甜呢?

      子瑕,奈何桥上,你久候了……

      后记:

      《左传》记:卫灵公卒于哀公二年(前493年),寿47。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卫灵公与弥子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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