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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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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寂寥冷肃的皇宫忽而热闹起来,处处红绸萦绕,喜气洋洋。百花竟在一夜之间尽数盛开,分明是萧瑟的寒冬,却给人一种春光明媚的错觉。
此刻的莲伊凤冠霞帔,容颜秀致无双。她站在猩红地毯的一端,恍如此身陷入迷梦之中,不知生在何方,亦不明今夕何夕。
成亲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她嫁与颜国太子的那天也是如这般相似的场景,红妆十里,锦绣遍地。
可那时她的心情是平静而淡然的,婚礼于她而言不过是演练了无数遍的仪式,只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完美地演绎一次便可。
现在她的心情却是十分复杂,连她自己都说不出的复杂。
红毯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在等她,等她执手共登这皇宫的最高处,从此许下的一生一世诺言,并肩看这浩大天地,秀丽河山。
她突然有些怯懦,不敢再向前移动一步。
微风中悄无声息地洒下缤纷的花瓣,馥郁芬芳良久弥漫。
他已朝他伸出手。
她深吸一口气,朝他走过去。
他的手温热而有力,紧紧地握着她的,仿佛此后都不愿再松开。
他的笑温暖而迷人,就连眸子里都沾染了笑意,仿佛将那夜的星光尽攫眼底。
她从未见他如此笑过,纯粹而满足。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心里乱糟糟的。
通向大殿的玉阶短暂而又漫长,却终于还是到了尽头。
她与他席地对面而坐,文武百官贺声不断,司仪的声音嘹亮而高亢。
而两人的世界静止而寂静,仿佛与世隔绝了般,眼中只有彼此。
莲伊不再躲避水无痕,而是直直地望着他,目光竟有些贪婪和不舍。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个英俊的男人,只是从未仔细的瞧过他而已。今日的他仿佛因为喜事而度了彩一般,犹为俊秀飘逸。
艳红的宽大的喜服穿在他身上不仅不显臃赘和俗气,反而衬得他如妖似仙,恐怕远古的神祗也不过如此。不禁让人感慨,何等造化钟灵才有如此毓秀人物。
“娘子,等洞房之时,为夫定让你看个尽兴。现在还是先喝了交杯酒吧,喝过交杯酒,你我就是一生一世的夫妻了。”他的语气温润而清浅,说不出的戏谑而蛊惑。
莲伊感到自己的脸已醉如酡红。
她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金觚,按着礼仪,该是她斟酒,举一杯与他,二人相交饮尽。
雕着繁复精致的觚边触口冰凉,琥珀色的琼浆美丽得醉人心弦。他轻轻浅浅的呼吸离她那么近,酒未入口,她便醉得一塌糊涂。
她低下头,不敢再瞧他。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身体似乎被一种未知名的火焰点燃,以燎原之势蔓延。心跳如骤雨、如急弦、如奔马、如漩流,一阵紧似一阵。她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慌乱的时刻。
“娘子……”
如此亲昵而通俗的爱称,粘粘的,软软的,如五月江南细细密密的雨丝,仿佛诉说着千年不变的爱恋。
她不觉一颤,似乎寂静无恙的心湖上拂过片羽,跌宕起清浅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
她鼓足勇气抬起头,却瞬间如中了魔咒般怔住了。
一缕血丝沿着水无痕的嘴角蜿蜒而下,他的手按在心口上,面上的表情万分痛苦的样子。
“你,你怎么了……”她慌乱无措地问道。
“哈哈……”他似乎强忍着痛意笑出声来,声音里有着一股子锥心的悲凉,望着她的眼神痛苦而失望,“你若想要我的命,与我说便是,我又有什么不能给你呢何苦费这等心机。”
比梅花还要艳丽的鲜血已染红了他整个下巴,沿着白皙的脖颈滴入同样鲜红的喜服,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莲伊觉得那鲜血如喷涌勃发的熔浆般瞬间覆盖了她的整颗心,那灼烧的疼痛仿佛扼住了她的咽喉,濒临窒息。
她的脑海里好似笼罩了一团迷雾,又如同千万缕纠缠的丝线,懵懂不清,她嗫嚅道:“我没有……真的没有……”
水无痕似乎已疼得无力去分辨她说些什么了。
一个带着愤恨和幸灾乐祸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们不远处响起。
“无痕哥哥,被自己心爱的人喂毒,滋味不错吧?”
莲伊这才发现,大殿里早已乱成一团,百官纷纷向外逃窜,有忠心之士似乎想上前来护看他们的圣主,却被一群持枪带戟的兵士拦住并带走。这兵士是她从未见过的装扮,似乎不是宫中势力。殿外传来兵戈相接、杀伐嘶喊之声。
莲伊的心如堕冰窟,她似乎已明白了一切。
水无痕对清河公主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专注地凝视着莲伊的眼,那眼神盯得莲伊的心又是一阵紧抽。
仿佛不甘如此被忽视,清河公主又衅衅然开口道:“怎么样,没想道你捧在心尖上爱的人会和我联手要你的命吧?无痕哥哥,你曾说过除了宠爱和皇后之位不能给我,其它的任我挑选是吧,那么,现在我要你的性命和天下,你也会心甘情愿,对不对?”
水无痕突然无声地笑了,笑容邪魅而诡异,他附到莲伊耳边轻声说道:“一直以来,朕都想对你说句话,可冲着你那张冰冷的臭脸,朕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的……,如今,朕就快要死了……咳咳……,再不说,恐怕就没有机会了……娘子,我爱你。”
泪水从莲伊眼中无声地滑落,落在水无痕紧闭的双眼上,形成两道似真的泪痕。
清河公主突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鬼。
莲伊纵然不去看她,也能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是癫狂、是痴傻、是愤恨、是脆弱、是悲怆……,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是或不是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一直深信,自己终有一天会杀了他的。却不想真的有一天他死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是如此的难过,说不出的难过。仿佛全世界在她身后塌陷崩溃、分崩离析。一时间,仿佛,连陌漓对她来说都无足轻重了。
她痴痴看着倒在她怀中的人,俯首轻轻吻上他染血的唇,目光温柔而热烈。那是他一直渴望的奢侈恩惠,她知道的。可她连正眼都不曾给他一个。
她温柔地抚上他俊美而苍白的脸庞,指尖说不出的眷恋,在他耳边轻轻叹息,喃喃道:“你当真以为,我没有心吗?”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中了他的毒,毒入膏肓,唯君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