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伊》吾心非汝心

4、来使

　　霏雪初霁，光回大地，本该是踏雪寻梅、赏天玩地的好时景，皇宫中却依旧是寒气逼人，冰寒料峭。

　　上至妃嫔大臣，下至宫中花花草草，都触目惊心地感觉到：皇上最近心情非常不好。
　　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几乎人人说话行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深怕一不小心，触了那位的霉头，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前朝的那些臣子们，任是平时如何奸猾狡诈，如今却只是噤若寒蝉，温顺唯诺似猫狗，瞧不见平日里半丝张牙舞爪趾高气扬的态势。

　　听说有位炙手可热的权臣之子，于早朝之上被告发强抢民女，结果天子一怒，命慎刑司当场抓来，就地正法——给阉了。

　　可怜那权臣近天命之年方得此一子，打小视若珍宝明珠，真真是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出口的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唉，当日之凄惨状，真真是闻者伤心、听着见泪，不提也罢。

　　而后宫的那些个妃嫔们，平素里明争暗斗、机关算尽只求圣上一顾。这些天却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潜心修起佛来了，后宫简直成了一片和谐的圣地，臣子们私下甚为欣慰，纷纷赞叹吾皇威武，英明神武。

　　有个向来张扬跋扈、后台强硬的妃子不知从处听说莲妃惹怒龙颜，荣宠尽失。于是在某个凉风习习，晓月迷蒙的早上，着一席华美轻纱，于皇上早朝的必经之地摆出一副顾影自怜、对月惆怅的姿态，以期一鸣惊人、此后龙恩不怠。谁知一句情话还未出口，就被那位英明神武的圣上命人给一抬——扔湖里了。

　　那可是万物萧索、天寒地冻的大冬天啊！湖水的滋味，啧啧，从那位在床上躺了数月的妃子就可想而知了。据说那位妃子病愈之后性情大变，温婉纤弱楚楚可怜的模样与从前判若两人。当然，不足之处在于，这位每次见到皇上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抖个不停了。这又让大臣们对吾皇的能力唏嘘不已。

　　也许是老天眷顾，在众人胆战心惊日日夜夜祈祷着皇上雨过天晴风和日丽的时候，希望终于来临了。

　　六国使者有事来访。

　　有人来分散皇上的注意力，他们终于可以暂时松口气了。

　　吕仪和刘斐看着眼前的水皇，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素闻水皇水无痕乃天下第一美男，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只见他凤目玉面，眉如墨画，绯唇点樱，黑发若缎。一袭潋滟红袍松松垮垮地套在白色中衣外，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其轩举的身形。他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之上，一手支颐，一手轻摇着一盏白玉酒樽。领口大开，外泄的肌肤竟比裹身的中衣还要白上三分。

　　吕仪和刘斐心下叹服不已，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女月倾城他们也曾见过，竟是不及这水皇的十分之一。怕是这天下能及得上水皇风华的女子，说是凤毛菱角都嫌多。幸亏他身为男子，否则这凤羽大陆哪还有安宁可言。

　　可是，这个风华绝代、意态潇洒、邪魅恣肆的人真的是传说中战场之上英勇无匹、弑神杀佛、冷酷狠戾的修罗皇吗？

　　“两位来使不会是专程来欣赏朕的风采罢？”微讽的语气竟带出勾魂摄魄的味道。

　　吕仪毕竟身经百战，瞬息从怔忡中反应过来，恭谦行礼道：“水皇风采卓绝，卑使一时惊为天人，失了应有的礼节分寸，还望水皇见谅。不瞒圣上，卑使此次前来确有要事相商。”

　　“哦？”水无痕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樽，凤眼微眯，眼尾上挑，扬起的尾音说不出的魅惑性感，“说来听听。”

　　“六国君主已得到确切消息，当初合力破颜国京城之日，颜国太子妃竟是怀有身孕的，而后她被您作为战利品带回水国，如今已产下一子。六国若是当日便知此事，定然不会留此女于世。既然木已成舟，为今之计，只有杀了颜国太子的后嗣，以图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呵呵……，真真是天大的笑话，六国当初合力攻颜国时，屠民百万流血千里之时毫无忌惮，如今到怎的怕起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了？更何况朕自己生的孩子朕会不清楚吗，哪来的颜国太子的后裔？”语气的嘲讽和轻蔑显而易见。

　　吕仪听罢隐怒道：“依水皇的意思竟是不允？”

　　水无痕收起笑容，修眉斜飞，冷冽的目光竟逼得两人不敢直视，只听他狂傲霸道：“别说是朕自己的儿子，就算不是，白莲伊是朕的女人，她的儿子便是朕的儿子，没有朕的允许，谁敢动他？”

　　刘斐毕竟年轻气盛，有些沉不住气，起身怒道：“你……”

　　吕仪伸手拦住他，用眼神提醒他稍安勿躁。

　　水无痕亦不去管他们，索性提了雕花金壶自顾自地品起酒来，明净澄澈的酒液在他的倾泻下于虚空中形成一道涓涓溪流，缓缓落入口中。有几滴调皮刁钻的从口中溢出，沿着他修长白皙的脖颈蜿蜒而下，那模样说不出的风流飒沓、慵懒勾人。

　　吕仪稳了稳心神，道：“相信水皇也明白得江山易、守江山难的道理吧，更何况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言下之意就是六国既能助你灭了颜国，也能反过来灭了你水国，若是不能和平共处，便只有刀剑相向、拼个鱼死网破了。

　　“哼!朕想守住什么，就是天皇老子阎罗小儿也夺不去！再说了，你们以为，江山是个什么东西，天下在朕眼里又算个什么东西？而六国又算个什么东西？”

　　水无痕的语气冷酷而慑人，隐隐透着一股阴厉的味道，顿时让两人毫无疑虑水无痕便是那战场上遇神杀神、遇佛弑佛的修罗王，也毫不怀疑他有着灭尽六国的能力。

　　刘斐已经有些腿软，话是再也说不出了。

　　吕仪毕竟身经百战，虽然心中有些骇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静默片刻，放软了声音道：“吕仪有些衷言想与水皇单独说。”

　　水无痕抬手屏退了宫人，刘仪趁此机会张惶离开，心中庆幸不已。

　　水无痕百无聊赖意兴索然道：“说吧。”竟是一眼都不再瞧坐在下首的吕仪。

　　“听闻颜国太子妃貌美倾城，水皇英雄相惜，本是美事一桩。可是常言道，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水皇可不要被表面幻想蒙蔽了才是。”

　　水无痕听罢，凌厉的眼光顿时如箭雨般将吕仪射得体无完肤。他最恨别人说莲伊的坏话，简直比当面骂他还要让他难以忍受。他私心里估摸着，这六国使者是死定了。

　　吕仪毫不怀疑谈话结束后他会被水皇千刀万剐。可能是已然做了最坏的打算，此时的他反而镇定自若无所畏惧了。他自动忽视掉水无痕越来越黑的脸色，接着道：“圣上切莫动怒，听卑使将话说完可好？”

　　“……说。”咬牙切齿的意味十分浓重。

　　“卑使前来不单单是为六国之事，还受了一位朋友的委托来拜托水皇一件事。卑使的这位朋友水皇定然也听说过，乃是凤羽大陆的首富白家少主白止，此人愿出一座金矿向水皇聘一个人。”

　　“……谁？”水无痕的目光凌厉不减，声音中却是有些微不易觉察到的颤然。

　　这细微的变化自然是被一直紧紧盯着水无痕，并密切观察他反应的吕仪给捕捉到了。

　　他心里暗喜，面上却越发沉稳道：“正是已亡的颜国太子妃。白少说两人青门竹马情投意合，少时便互许终身，情谊甚笃。无奈造化弄人……，本以为两人就此天涯两隔，却不想上天竟给了一切重来的机会。白少希望水皇能够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若是一座金矿入不了贵眼，水皇要什么只管提，为了心爱的人，白少是什么都舍得的……”

　　咔擦咔擦，白玉酒樽竟在水无痕手直接碎成了渺渺粉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