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伊》吾心非汝心

2、水无痕

　　夜阑人静之时，卧龙殿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大殿之内，狼藉一片，如同狂厉风暴过境的村落，千军万马踏过的战场，叫人惨不忍睹。

　　玉器、瓷器、盆儿、瓶儿都被水无痕砸了个稀巴烂，凳子、桌子、屏风都被他摔了个四分五裂，纱帘、珠幕被他扯了个七零八落，就连唯一的熏炉也没能幸免，竟被他一脚踢出了殿门外，在瑟瑟风雪中默默等待着灰飞烟灭的命运。

　　水无痕的怒火不仅未能因一连串的暴力行为有所和缓，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小德子率一众太监静候其侧。小太监们早吓得颤颤巍巍，心里都是叫苦不迭，面上却是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小心，惹火烧身，到时候哭爹叫娘也没用。

　　相较之下，水无痕的贴身太监小德子就显得十分淡定，仿佛司空见惯的模样，而这份淡定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其他太监的一致膜拜加腹诽：看来，皇上跟前的红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当的，最起码的一条，心理素质要过硬，像咱这种胆小的，以后还是离皇上能多远就多远吧。

　　而小德子淡定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不安分的心。此时此刻，看着大发雷霆的水无痕，他痛心疾首，默然哀悼：自从带回那个女人，皇上就愈来愈喜怒不定、反复无常、幼稚可笑、神经衰弱，以前那个放荡不羁、英明神武，邪魅冷酷的皇上一去不复返了。红颜皆祸水，古人诚不欺吾辈哉！

　　“小德子，你说说，朕哪里对她不好了，朕为了她两年都没碰过女人，朕有哪一点对不住她，你说说，真是岂有此理！”

　　“砰”地一声，几案上最后一只玉瓶在水无痕的手中终止了它惊心动魄、命运多舛的一生。

　　众太监不约而同朝小德子投去同情的目光，那目光中饱含着悲哀和凄凉，仿佛他们眼里的小德子已经如同地上粉身碎骨的玉瓶一般，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小德子对此一概视而不见，脸色端正严整，恭恭敬敬，一本正经地说道：“皇上待莲妃娘娘当真是极好的。事无巨细，只要是关乎娘娘的，皇上必要亲力亲为，娘娘宫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您亲自过目的，娘娘每日的膳食都是您吩咐御膳房精心准备的，娘娘日里的穿着打扮，都是您亲自挑选的样式，娘娘渴了、饿了、冷了、热了、倦了、病了，您总是最早知道的，并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娘娘身边。甚至娘娘来月事时的月经带，都是您给提前准备好的——”

　　“咳咳咳……”水无痕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

　　众太监一个个面色通红，神情迥异，恨不得将头埋入地下，显然是憋笑憋出内伤的缘故。

　　快速而敏锐地观察到水无痕脸上欲盖弥彰的尴尬神色及闪烁的眼神，小德子忍不住腹诽道：您都做了，还怕奴才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而太监队伍中，一年纪尚浅涉世未深的太监持续着石化的状态良久，直到一滴哈喇子落地，他方惊觉自己居然在皇上面前走神了。可是！可是！可是！难道他刚才惊悚过度导致神志不清，出现幻觉了？

　　在他出其不意地神勇闪电一瞥中，居然看见，居然看见，皇上，皇上，脸红了!!!？？？

　　水无痕正声道：“总之，你也说了，朕对她好得没话说，哼，可那个冷酷无情的女人不但毫不领情，还一个劲儿地把朕往外推，两年了，朕连她的衣角都没碰上。小德子，你说说，世间怎会有这么不识好歹、铁石心肠的女人？”

　　小德子心下感慨无限：皇上为了那女人殚精竭虑、操劳过度，这记性是越发不好了。

　　“皇上，请允许小德子提醒您回想一下，您是如何得到莲妃娘娘的？”

　　水无痕顿时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话来。

　　两年前，他年少轻狂，志在天下，刀光剑影，金戈铁马，意气何风发。一夕谈笑间，万里城池煞。从今而后，他君临天下，无人可争霸。

　　可世事难料，谁却知，那月下的一瞥竟成他永生的魔咒，

　　那些本该引以为傲的战功却成了他长久的梦魇，烈火般日日夜夜灼烧他的心。

　　她很痛吗？他又何尝不痛，甚至过于她百倍、千倍。历史终成定局，罪恶无法挽回。他总想着尽量弥补，有朝一日，自己的痴心能换她回首看自己一眼。只一眼，他便满足了。

　　生而王者，他从不曾对任何人如此低声下气，费尽心思去讨好，更别说一个女人。可是，只要是她，他甘之如饴。

　　可他却不知，那个女人的心是铁石做的。

　　“朕不管，朕限你在一炷香之内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否则……”

　　“还有你们，”水无痕将视线转移到众太监身上，凉飕飕的目光将众太监从头到脚冻成一座座冰雕，“竟敢当着朕的面看朕的笑话，拿朕当傻瓜不成？一炷香的时间内，你们若拿不出法子，可别怪朕……”

　　众太监目光追随处，一朵娇艳的红梅染红了水无痕白皙如玉的指尖。

　　而水无痕嘴角的笑容丝毫不逊色于指尖红梅的妖艳。

　　小德子对此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可众太监可是连重回娘胎的心都有了。皇上喜怒无常宫人尽知，可皇上的狠戾冷酷却是名扬天下，若是届时想不出法子，他们的下场怕不仅仅是生不若死那么简单了。哎，最最关键的是，他们都是没根的，哄女人这种事他们哪里知道，这真是强太监所难。

　　“皇上，奴才有个法子。”

　　众太监感激涕零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却发现正是淡定无比的小德子。

　　众太监顿时对他的敬仰之情汹涌成澎湃江河，暗想道，德总管真是个全才啊，不但模样好，心理素质过硬，居然在女人之道上也颇有建树，简直就是他们太监中的楷模，是他们学习的榜样啊!

　　喝令众太监离开后，水无痕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德子，你有什么好法子，快告诉朕！”

　　小德子心里默默翻个白眼，道：“皇上不如试试霸王硬上弓。”

　　“霸王硬上弓。”

　　“奴才听说，女人家一般很看重贞洁。一个男人若是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再想得到她的心就如同探囊取物，恐怕像娘娘那般端庄的女子更是如此吧。皇上两年来对娘娘谨守君子之礼，恐怕长此以往……”

　　良久的静默后，只听水无痕道：“此事交给你安排，朕要你确保万无一失。”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水无痕没有注意到，默默退下的小德子转身时，嘴角笑容诡异。

　　莲伊，就算朕得不到你的心，得到你的身也好，最起码，你会恨朕。

　　假如不是强烈的爱，必定是疯狂的恨。

　　既然无法爱上，那就一起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