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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司命同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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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华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缓缓起身。月白流云锦袍无风自动,向来温润的眉目难得冷肃。他的步子不疾不徐地踩在白玉琉璃的殿阶之上,一直走到了窈歌近前。
窈歌自方才起,一直跪在地上,种种闹剧皆不入耳目,仿佛已化了这殿内一座玉雕。
巫华手掌落在窈歌的小臂上,试图将她扶起来。
然而窈歌平静的面上却突然带上了些慌乱,她僵着身子不肯起来。只拿那双无神的眼睛盯着巫华,直盯得他心中落雪飞霜。
窈歌自幼长在他膝下,这么些年来,一直信任他,依赖他。许久许久以前,她也曾像若馥一样对着他撒娇卖痴。而此刻她竟然拿这样的眼神看他。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灵动的一双眼睛,不知何时,也已化为了一潭死水。
想来就算不是因为恨,也是因为失望了吧。
巫华,你且好好看看,这就是你造的孽!
巫华心内巨痛,手上一用力,还是将窈歌拉了起来。这么多人在场,她是他的弟子,就是到了今日,也不能叫人轻看了去。
他狠下心,将她囚于上虚幻境七日。一则让她避过当下这风头浪尖。二则,寄望于累世情劫能多少磨去她几分执念。只是如今她心中杀意渐平,多了怜悯之心,执念却越发深重。如此……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了。
巫华早已为窈歌想好退路。如今一步步走来,谁也阻不了他。只是自己这一关却难过。
巫华虚握了拳,终于还是将最艰难的话说出口。说出的每一字的同时,寂灭千万年的心,一寸一寸苏醒过来,领受凌迟之刑。
“你无需再跪拜我,因我决心已定。灵墟重明殿,再无上仙林窈歌。从今往后,天高地迥,任你去来。”
殿内霎时一片哗然,重明殿弟子纷纷跪倒在地。
“师父,请您三思……”
“师父,大师姐罪不至此。”
“师父……”
窈歌的眼睛里却渐渐有了神采。众人的请求声中,唯有她的声音如此坚定,声声入耳。
“多谢师父成全。”
窈歌还是跪下来,遥遥对着巫华拜下。
“弟子林窈歌,一拜,谢师父救命之恩。”
“二拜,谢师父养育之恩。”
“三拜,谢师父授艺之恩。”
巫华站在大殿上头,背对着众人,语气已经回复了一个上君该有的庄重仪态。
“你去吧。此后……再也不要回来。”
窈歌闻听此言,站起身来,对着师兄弟们道了声谢。目光再度扫过众位早已成呆傻之态的使者,寒声道:“前次今番,林窈歌所犯一切过错,皆已与灵墟无关。诸位上君若有不满,尽管来凡尘寻我便是。”
话落,身形已飞出大殿,转瞬出离百里之外。
上虚幻境一如过往,于此处七日,幻境里已是七千年。
那七千年呵,如梦似幻的七千年。累世情劫,哪堪回想。
爱过的人都化为匕首下的一缕亡魂,那些绝望哀伤的眼神蕴成心上的一道疤,永不愈合。可是竟然尝尽世情千般苦,却独独放不下那一人,甚至不惜为他逆了天命。
于是终至于今日,众叛亲离,流离失所。
幻境眼处,纷落桃花雨。男子自花雨中缓步行来,月锦长袍底有桃花缱绻流连。巫华走近了,伸手摘下窈歌发上一瓣多情桃花,长指笼在了袖中。
窈歌抬眸看他,叹道:“师父,我又让你为难了,是不是?”
“还好,只是一些不入流的东西,到底也不敢奈我重明殿何,你也无须自责。”巫华淡淡道,惊觉窈歌神色竟已与方才在殿中大有不同。
那些使者见着尘埃落定,也实打实低地见识了一番重明殿的待客之道。灵墟弟子或天赋异禀,或家世显赫,或二者皆有之。纨绔自有纨绔的能耐,不知哪一日就成了一方之主。这些使者察言观色的微末伎俩到底还是通上几分,知道自己开罪不起。故就是对巫华的处置有所不满,先例在前,也不敢妄语了。巫华命了萧素好生相送,身形一动便来到了此处。
诚然,窈歌并未明言会在此处,他也未曾费心占卜。不过是冥冥醒觉,她就该在这里了。
桃花树下,女子黑发明眸,依稀旧时。旧时里她饮多了桃花酿,酡红着双颊,曾对他说过永生中最好听的一句话。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罢了。
巫华垂首,掩尽眸中色。他摊开右掌,默念心诀,掌中柔光一亮,现出一个镂花浮雕的玉匣来。巫华将玉匣递到了窈歌身前,见她略有迟疑,微微颔首道:“先拿着。”
窈歌接过,打开来,见里面是一块玉石,隐隐有光华流转。中心一滴血色,勾勒着一个熟睡的婴儿模样。
巫华道:“你既然决心要去寻他,便带上这个。凡尘千世已过,恐怕当年之人早已面目全非。此为姻缘石,可窥情结。令人爱上,再使姻缘石窥探,便可知他是否七千年前那一人。”
窈歌合上玉匣,默记了心诀,妥帖收好了。
“师父,窈歌欠你良多。若……”
“你不必承诺什么。”巫华截住了窈歌的话,转身道,“你去吧。”
或许你再也不会回来,太轻易的诺言,还是不要再许下。
窈歌倚着桃花树干许久,桃花温柔飘落,轻轻覆在面上。绯色的风送着桃花香,那香气里似乎还隐约有陈年桃花酿清冽的酒香。
多年前的月色下,桃花温柔了她一整个的年少。如今却生生将她逼入绝途,沉舟破釜,无处可逃。
残破的余生,只剩了一个人,只剩了一件事。
寻到那个人,向他求一个答案。
问他是如何,竟害她心甘情愿,堕落至此。
抛却了上君尊荣,舍弃了至亲挚友。从万千宠爱,到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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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歌站在凡尘街头,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旁经过。
凡尘的烟火之气,时隔七千年,窈歌长吸了一口气。身旁的墨锦男子见着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上仙,凡尘之气浑浊污秽,但凡仙者都会屏息隔绝,怎的你却如此欢喜模样?”
窈歌淡漠的眼波漫不经心地扫过去,男子抖抖眼皮,识趣地住了口。
片刻又道:“上仙你看这玩意儿,多新奇,我上次来凡间时竟没有瞧见……”
“上仙你看那个,啧啧,凡人的心思真不知是怎么长的,这造物的本领真是六界头一份的……”
“上仙你看……”
啰啰嗦嗦,絮絮叨叨。窈歌忍了半日,瞪过他许多眼,皆被此人嬉皮笑脸地无视过去。窈歌一忍再忍,最后干脆在耳上覆了一层灵力,隔绝了所有声音。
平生万没有见过这样无赖聒噪之人,窈歌早已不耐。若不是还有求于他,哪还由得他跟着自己,只怕早将他甩到天边云外去了。
念及三日前在地府见着此人之景,窈歌又是忍不住握了拳,连着袖中匕首也自觉轻颤起来。
那日她初初入了凡间,孤身置于人海间,才恍然发觉,再也不会一回身,便有一人虚怀以待。
她早早已经失去了他。
窈歌当下决定去地府一遭。凡尘七千年,生死轮回多少番,只是桩桩件件,皆载于生死簿之上。只要问崔判借生死簿一览,便可知千年来,他所历的一切。
崔判却不在,据一个持戟小鬼说,是上天庭向玉帝禀事述职去了。小鬼难得有些修为,看清了窈歌身上的仙气,恭恭敬敬问道:“不知仙者有何要事,小鬼或能代为转告。”
窈歌本不欲多言,听了这话,略想了想,便答道:“我来问判官借生死簿,既然不巧,便托你告知判官大人一声,三日后我还会再来。”
小鬼的眼睛瞬间冒出亮闪闪绿光来。他搓了搓手,哈腰连声道:“仙者既是要观生死簿,倒也不必非得亲见判官大人不可。”
小鬼领着窈歌向地宫深处行去,一路上魑魅魍魉悠然来去,四处冒着幽幽鬼火。奈何桥上走魂灵,孟婆汤里忘前尘。
彼岸往生。可为何而生?
小鬼在天子殿侧殿停了下来,向窈歌鞠了个躬,一边往后退了好几步。
“仙者,此处便是了。里面的人就是你要寻之人。小鬼这就告辞了。”
说完,化作一股青烟消失了。窈歌拧了眉,小鬼方才的姿态细看了来……分明就是落荒而逃。
窈歌的目光驻在殿门之上。这里面,究竟是怎样的人?
窈歌并不惊慌,伸手推开了那门。自上虚幻境出来,已没有什么能再叫她害怕。
殿门一被推开,便是迎面而来的一阵阴风,间杂着一两声哀鸣。阴冷之气附骨生根,毫无躲避之法。殿内极空荡,飘摇着重重白色经幡,皆被阴风卷起,猎猎作响。
窈歌迈步踏入殿内,一一走过那些白色经幡。那经幡本不是常物,竟相往窈歌身上附来,妄图吸取仙气精血。窈歌冷哼一声,周身白光乍现,近身的经幡皆在刹那皆化为齑粉。
窈歌觉得脚下有些异样,垂眸去看,不禁拧眉。原来那铺地的砖石竟然是一个一个的头盖骨,方才闻听的那些细碎轻微的哀鸣声,便是由此而来。
遍地枯骨的宫殿深处却亮着一盏长明灯,灯光将一个渺茫人影投映到帘幕上。
窈歌自然看得清帘幕后,那伏在桌案上奋笔疾书的身影。那身影着一身墨色长袍,仿佛已与他身后的无边黑暗同化一体。
小鬼说过,这人是崔判手下掌生死簿的文书。生死簿至今已不知究竟有多少本,判官看顾不过,便交由此人代管。此人生来灵力异于常人,若非生于地府,恐怕早已位列仙班。
他不但掌生死簿,也可代判官命凡人命格,因此地府众人皆唤他一声“司命”,然而这一声司命,与天庭的司命星君大有不同。司命星君所掌,皆是异数之命格。而地府司命所司,不过是那芸芸无名众生微如尘芥的命运罢了。
然而凡人何其多,生死更迭又本是常事。司命手中的笔,自他提起的那一刻,就再未曾放下过。
地府人人皆敬畏此人,因阎王判官下过死令,若有谁叨扰到司命,地府十八层种种酷刑,便一一受过。
然而未等窈歌出声,那人已经站起身来,晃晃悠悠踱到窈歌身前,潋滟了一双桃花眼。
“你是来……寻我的么?”
“是。”窈歌开门见山,又补充道,“小鬼告诉我,你能借我生死簿。”
司命挑眉:“哦?”
窈歌不耐烦,索性向他伸出了手,只冷冰冰两字:“给我。”
司命又是万树花开的笑意。他转身走到帘幕后,拿出一本厚厚的簿子来,一把甩向窈歌。
“喏,给你。”
窈歌迫不及待地翻开来。书页已经发黄,想来年头不浅。只是……窈歌越翻越恼,这写的究竟是什么,真拿生死簿作鬼画符么?当下恨不能狠狠撕了解恨。
司命看透她的恼怒与尴尬,笑意了然:“看不懂?我替你看如何?生死簿这样重要,不得不设法防范。”
窈歌思忖了一回,将生死簿重又递回到司命手里。司命长臂一伸,接了过去。他闲闲地拿指拈着书页边角,问道:“不知上仙要寻的是谁?”
窈歌深吸了一口气。深埋心底几千年的名字,许多次,桃也迷离月也迷离,而她自幻境中醒来,心痛难抑之时,曾在唇齿间流转千万次,却始终不能念出口。
受尽万劫,却还不肯不复。若不是他,她何必如此。
“陆、同、尘,”窈歌一字一顿,道,“七千年之前,他是叫这个名字的。”
司命长指顿在了书页之上。他抬起头来,目光恰好与窈歌对上。他凝视了窈歌半晌,却突然笑出了声来。
尔后,他顶着窈歌冰冷的目光,大无畏不怕死地说出了那句分明是找死的话。
他说:“真是巧呢。在下姓陆,名,同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