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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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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姮这噩梦的后一半,便是那把君子剑了。
君子剑的主人,名为舒云啸,乃是奉雪山庄的少庄主,不过这个少庄主的名号只是个虚名,他充其量只能算是半个江湖人。这原因就得从奉雪山庄的老庄主身上讲起了。
如果说和画山庄在江湖上立足不过二十年,还算是后起之秀,那么比它更早出现的奉雪山庄,便算是大前辈了。
奉雪山庄的老庄主姓江名如济,武功与名望兼具,唯独亲缘坎坷,长子刚刚出世便夭折,妻子因此郁郁寡欢,于次年又产下一女后便芳魂归天。
江如济自己一个人养大了闺女,从她及笄开始便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不过江大小姐自己是个有主意的人,全江湖的年轻人都没能入得了她的眼,反倒对微服出游的郡王舒连山动了心。
按理说朝廷中人和江湖中人向来都是互相瞧不上的,可是这个舒连山是个闲散郡王,出身是一等一的清贵,在朝中只领闲职,对江湖人竟然没有什么偏见,于是就与奉雪山庄结了姻亲。
江大小姐与舒连山婚后所生之子便是舒云啸,江如济没有其他子嗣,舒云啸作为他唯一的外孙,理所当然地成了奉雪山庄的少庄主,加冠之后,又继承了他爹舒连山的郡王之位,所以说,他既是当朝的郡王,又是半个江湖人。
沈月姮头一次见到舒云啸是在大理寺,彼时她已经离开了和画山庄,将“付善华”这个用了十几年的名字改成了沈月姮,接管神月教教主之位。
在料理完神月教中的一干杂事之后,沈月姮迅速乔装离开了神月教,来到大理寺府衙,暗中观察了几天之后,深夜潜入。
大理寺存放卷宗的库房大得很,她在里面绕来绕去,怎么也找不到自己需要的东西,焦急之中,不小心碰翻了架子上的一摞卷轴。
卷轴滚落的声音在黑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巡逻的官兵立刻察觉了动静,两人一组,四组人从不同方向包围住离传出声响的地方最近的一扇窗户,互相打手势悄悄靠近,另外四组人从库房大门而入。
沈月姮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一份卷轴,发现无济于事之后果断扔掉,掉头就往最近的一扇窗跑,破窗而出的瞬间就陷入了包围圈。
官兵们一看果然有贼人闯入,还自己闯到了他们面前,立刻大声疾呼:“来人——抓贼啊——!”
喊完便一拥而上,四柄长刀和四杆木枪分别从不同方向刺来,沈月姮左躲右闪,时而弯腰低头,时而翻滚下腰,深感自己时运不济,而且没有什么做贼的经验,以至于此时狼狈得像在耍猴戏。她右手用剑柄格挡住斜刺来的木枪,左手一掌砍翻了一只拿刀的胳膊,然后抓住对方肩膀,左右手同时借力,双腿离地跃起,腾空躲过了其他同时攻向她的兵器,落地时又趁势踹翻了一个人。
“对方下盘怎么这么不稳?!”踹中对方的一瞬间,沈月姮立刻察觉了这一点。
付镇从小教她和付静华一起练功,第一步就是扎马步。习武之人,下盘要稳,腿脚才不会随便乱飘,步法也不会动不动乱成一团,这些都是基本功。与人对战,冲上前去不管不顾先出腿部招式的,要么是自信腿功了得、专练硬功夫的人,要么就是缺心眼。当然,如果对方水平远不及你,那就另说了。
她灵机一动,专攻对方下三路,果然三两下就成功把这一群人给撂倒在了地上。
看着满地翻滚、一片哀嚎的大理寺官兵,沈月姮不由得意道:“大理寺官兵,不过如此。”
她抬腿在旁边石柱上一点,借力用轻功翻上了屋檐,打算溜之大吉。
不料后续赶到的援兵当中居然有手持铁索的,见夜闯府衙的小贼打算逃跑,纷纷抛出铁索,一时间,三四条暗沉沉的铁索长蛇般同时追上来,缠向屋檐上的沈月姮。
沈月姮险险躲过,好在那些官兵力道不足,时机把握得也不对,铁索扔得太晚,沈月姮已经跃上了屋顶,否则空中无处借力,还真是不好躲闪。唯恐对方再有后招,沈月姮也无心恋战,这回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顾不上惋惜出师未捷,一无所获了。
这下人没抓到,瓦片倒是打坏了不少,大理寺是个清水衙门,这两三年因朝廷拨放的银两不足,导致屋顶的瓦片漏雨漏了好几个月,愣是无法修理,又赶上夏季多雨,众人苦挨了许久,前不久刚刚修好,如今竟然又坏了,次日一早当值的大理寺少卿得知后,顿时头疼得想要辞官归乡。
沈月姮反正是不知道这些的,她正暗自盘算着什么时候再潜入大理寺一次。
“这次得找个了解库房的人帮忙,要不然我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卷宗?”沈月姮如此想道,“不过这样的人会帮忙吗?或者……我直接拿刀威胁一下?”
沈月姮头疼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倒在客栈房间的床上:“算了,还是先睡觉吧,一宿没睡,累死了,看样子这做贼也不是个简单轻松的活计啊……”
大理寺少卿秦之梧着人清点库房时,发现除了翻找卷宗的痕迹之外,库房中并无任何物件丢失,下值后,便照先前约定会友去了。
秦之梧所会的这位朋友,正是当朝郡王、奉雪山庄少庄主舒云啸。
酒过三巡,秦之梧便同好友诉苦:“这大理寺的屋顶像是与我命里犯冲,这好不容易才刚修好,昨日夜里一贼人闯入,又给打坏了。云啸兄,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舒云啸身着织金刺绣的暗色常服,头束玉冠,指尖捏着茶杯,闻言笑道:“什么样的小贼,可有抓住?丢失了何物?”
“未曾抓住。”秦之梧连连摇头,“看样子又是个不服官府律法管教,胡作非为的江湖人,身手敏捷,刚被发现就逃了。倒是不曾丢失什么物件,只有库房里的卷宗有被翻找过的痕迹。”
“江湖人?”舒云啸顿时来了兴趣,“不偷东西,只翻找卷宗,有意思。”
“想想也是,哪个贼人偷东西偷到我大理寺来啊,全京城上下都知道,大理寺想必是最穷的府衙之一了,扔进石磨里转两圈,都榨不出二两油来!”秦之梧自嘲道。
“秦兄何须妄自菲薄,这不是还有京兆府衙么?”舒云啸打趣道。
秦之梧失笑。
“不过秦兄,”舒云啸道,“这个小贼这次看样子是一无所获,难保他下次还要再来,这几天夜里,还是让官兵加强巡逻吧,否则你这仅存的片瓦,怕是不够再打坏几次,到时候连勉强遮顶都要成问题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秦之梧苦着一张脸,“可你也知道,就普通官兵那三两下的功夫,说是花拳绣腿也不难听,怎么能抓得住武功高强的江湖人。”
“这个简单,我帮你抓。”舒云啸热心道。
“这可使不得,云啸兄,你毕竟是个郡王。”秦之梧下意识推拒道。
“你不说我不说不就是了,谁会知道?也没人会管的。就这么定了,这几日夜晚,我到你大理寺府衙去睡,”舒云啸笑道,“还望秦兄慷慨,施舍一床被子。”
接下去的几日,舒云啸果然都在大理寺蹲守,秦之梧心不在焉地在一旁作陪,时不时忧心忡忡地问一句:“云啸兄,你真有把握能抓住这小贼?这万一,他不来了呢?”
舒云啸气定神闲,一点儿也不操心:“秦兄放心,他不来正好,要是来了,就没那么容易再跑了。”
这天夜里,打更人的铜锣刚敲过三更,大理寺府衙后院偏房,靠近角门处的一扇木窗旁掠过一阵短暂而轻微的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入了屋内。
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叫董三,平日里负责打扫库房,此人年纪不大,做事麻利,小时候在私塾里念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因此,对于库房里存放的卷宗大概有多少、如何分类、存放在哪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像董三这样的小人物,平日里安分守己、谨小慎微,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沈月姮暗中观察了大理寺库房好几天,又向附近几条街上的乞丐打听了好一番消息,这才盯上这个人,趁夜摸黑进入董三房间后,果然听见了对方睡着时的呼吸声。
“呼吸浊重,此人果然不懂武功。”沈月姮暗道。
她拿出一柄袖珍型的匕首,放轻脚步走到沉睡的董三旁边,先点了对方的穴道,然后将刀刃贴上了对方的脖子,同时左手拿了一块帕子,捂住他的嘴。
董三从睡梦中惊醒,果然大惊失色,刚“嗯嗯呜呜”地叫了两句,就听见眼前的蒙面人恶狠狠地压低声音道:“想活命的话就闭嘴,按我说的做。”
董三拼命点头。
“大理寺库房里的那些卷宗,你都知道吧?”沈月姮沉声问。
“嗯嗯嗯嗯……”董三连连点头。
“江湖上近二十年来发生的凶杀案,可在其中?你知道放在哪里吗?”沈月姮又问。
“呜呜呜……呜呜呜……”董三叽里咕噜、口齿不清地说着,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要不是这会儿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怕是已经手舞足蹈了。
沈月姮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我放开你,你替我带路,找到我要的那份卷宗,我就放你一条生路。要是你敢大喊大叫,或是逃跑,我就杀了你,明白吗?”
“嗯嗯嗯!”董三如蒙大赦,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月姮解开他的穴道,一路上艰难地避开巡逻的官兵,押着董三进了库房。
“二十年前,在和画山庄往南边去的山道上,有一桩凶杀案,死者分别叫沈溪和柳秋乔,”沈月姮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把相关的卷宗记录找出来。”
董三方才脑子里一团浆糊,这会儿听见对方说出的死者名字,突然觉得耳熟,不由得愣了一下,对方从后背推了他一把:“别愣着,快找!”他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小时候爱听说书,常听人提起江湖上的一些大侠,说他们是如何行侠仗义、行走江湖,又威风,又自由,曾一度心向往之。
不过眼下可不是回忆这些的正确时机,董三踉跄两步,来到层层叠叠的木架边,翻找卷宗,果然找到了蒙面人想要的那一份旧案记录,上边悬着的木质小签标记上,写着的正是沈溪之名。
董三将卷宗递给对方,小心翼翼道:“这位大侠,这就是您要找的卷宗了,小的可以走了吧?”
沈月姮盯着那份小小的卷宗,目光中燃起一丝火来,她迅速取过卷宗,顺势又点了对方的穴道:“三个时辰后,穴道自会解开。”然后也顾不上其他,立刻打开了卷宗,查看上边记载的案件记录。
年月、地点、什么人遇害,事件发生的具体情况,上边果然都有详细的记录,末了还有一个案件尚未堪破的标记。
“大理寺有多少像这样悬而未决的案件?这些案件会如何处理?”沈月姮解开对方哑穴,问道。
董三心里叫苦,战战兢兢道:“有……有很多,这三四个架子上的都是,一般都是悬案,没有办法,只好……只好封存起来,但是只要能找到新的证据,还是可以按律办理的。”
沈月姮的心往下沉了沉,灵笔书生并没有完全骗她,大理寺确实有案件记录,但是这样的旧案,无缘无故的,又没有新的证据,是不会被重启的,她还是只能靠自己,寻找当年凶手的蛛丝马迹。
屋外传来打更人的铜锣声,已经四更天了。
沈月姮将卷宗放回架子上,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