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人》訾家晓琹

9、 往事卷·烛阴

　　正当我失魂落魄之际，那两股陌生的气息也越来越近。
　　未见其形，先闻其声：“据比啊，听说竖亥把捡回来的小家伙扔你这了？”
　　这语气，无端的轻浮，根本比不上我们据比，永远都是那般淡然的风骨。
　　我不明了的是：那淡然，是因为不在乎么？
　　我对这种陌生的气息没由来的抗拒，这些日子以来就只我和据比一起生活着，这样的日子，都要叫我生出这世上只我和据比相依为命之感。
　　如今，这样的安稳日子要被打破了么？

　　我死死的盯住门口，想要看清他们究竟是个什么形态！
　　他们倒都和据比生的一般，有头，有双臂，有身躯，有双足。
　　一个身着红衣，身材倒是欣长，只是这样貌嘛，不太好说，毕竟打我出生起，见到的活物（除去花草树木不算）统共就我和据比两个，在我心目中，据比的样貌就是我的审美标准，就以我这审美标准来说，这着红衣的，多了几分阴柔之气，少了几分沉稳端庄。
　　人如其言，果然是轻浮的。
　　据比唤他：烛阴。
　　另一个到不似他那般轻浮，着了一身月牙白的衣衫，真有那么几分出尘之感，只可惜眉宇之间不如我们据比沉静内敛，少年英气一览无余，张扬了些，也稚嫩了些。
　　据比唤他：毕方。

　　这厢我的眼神不断在他们仨之间来来回回，评头论足的，丝毫忘了同他们的年岁相比我还只是个奶娃娃的事实，竟大言不惭的觉得那着白衣的稚嫩了些。
　　不过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可喜的：我的眼光果真是极好的，据比非常出色，这四海八荒的，也再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了。
　　这般想着，我便屁颠屁颠的跳着到了据比身后，啄了啄他，示意我要他抱着。
　　那个讨人厌的烛阴果然只会做一些讨人厌的事，也不知从哪变出一把扇子半蹲下来，用扇柄敲了敲我的头，一脸戏谑的说：“小娃娃乖，一边玩去，我们同你爹爹还有话要说呢，一会再把你爹爹还你。”边说着，还把我往屋外赶。
　　我只觉的从脑袋瓜子那里升起一股怨气，是可忍孰不可忍：你才是‘小娃娃’，据比才是你爹爹呢！
　　想起他脸上那轻浮的表情，更觉得惹人厌，当下毫不犹豫的狠狠啄了他一口。
　　果然他一副被我咬了口肉的表情，疼的在那跳脚，我本就是啄了一只脚，现在他一边捂着那只脚，一边气急败坏的叫嚷着：“据比，合着你这小娃娃还是吃肉的！”那模样，煞是有趣。
　　我看着，忍不住偷笑，只可惜我是只鸟，笑起来也不如据比他们明显。但是我知道，据比一定是感受到了的，就如同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喜怒哀乐一般，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喜不悲的一副淡然姿态。
　　据比一脸无奈的看着我，朝我招了招手，不等他说“过来”，我早就三步并做两步的朝他跑去，一个完美的起跳一下子就栽倒在据比温暖的怀里。
　　我太贪恋这个怀抱了，忍不住把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臂弯中，久久不肯抬起头来，大口的吮吸着我熟悉的味道。
　　据比一下一下轻柔的抚顺我的羽毛，动作是那么的温柔，我几乎要溺死在其中，愈发不愿抬起头来了。

　　据比抱着我在桌边坐定，那烛阴见据比一副护短的样子，也不在那边自讨没趣，就地抚了抚袍子，整了整发髻，也坐了下来，那叫一个轻浮啊！此时我词语掌握有限，直到后来我能开口说话时，才知道此时此景还有一个更贴切的形容：风骚。
　　另一个毕方嘛，从一开始就未曾多言，我喜欢沉默是金的孩子，因此对他印象很是不错，想来此番看戏也看够了，便也坐了下来，掀袍子的动作甚是风雅。
　　据比因怀中抱着我，所以没有掀袍子，就直接坐下来了，不然的话，据必定是做这个动作最好看的那个，据比，我为你骄傲，我为你自豪。
　　一时之间，竟没有人言语。
　　第一个开口的，还是那烛阴。我就知道，这般轻浮之人，定是没什么耐心的，正打算在他说话之时丢给他一个白眼，岂料这家伙竟说了句：“小娃娃，你该不是怕了我，所以才缩在你爹爹怀里，不敢探头吧？”
　　我怒极，顿时恶向胆边生，一下子从据比怀里挣脱出来，直奔这家伙的脑门，毫不留情的啄了下去，他忙抱头，叫唤着让据比把我抱回去，但我岂是这般我好相与之人，直把他啄的发髻松乱，衣冠不整，但是结果还是好的超出了我的想象，他竟掉下凳去，摔在地上，这下可真是毫无形象可言。
　　看到他那般窘样，我站在桌上不禁愣了愣，随后忍不住乐了起来。
　　毕方在一旁也笑得十分欢畅，指着烛□□：“你这模样，可千万别叫羽山、幽山的那些小精怪们瞧见了，不然定全被吓跑了，还有谁会仰慕你烛阴风流去你山上修行，啧啧。”
　　这一番话，说的那烛阴甚是颓唐，他认命般叹了口气，随后理着衣衫说道：“也罢，想我堂堂一介创世神，竟栽在这么一个小娃娃手里，只盼她日后别去我羽山幽山捣乱便好，我啊，是不敢再惹她了。”

　　我瞧着这一番话是向我认输来着，也不再摆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之势，只按原计划丢给他个白眼，便无比潇洒的转身，对上那双略带笑意的眸子，一瞬间竟呆在那里，可也只是一霎，那眸子里的笑意便不复存在，仿佛只是我眼花看错一般，剩下的，是薄薄的愠意。
　　不敢再与那双眸子对视，我像根焉了的白菜一样，低下头去，默默地跳下桌，默默地走出屋去，想来我方才折腾的的确过分了些，毕竟他们也是据比的朋友，我这样捉弄他，据比一定觉得我损了他的颜面吧，也好，我也的确需要好好静静。
　　经过那烛阴身边之时，他瞧着我这副丧气模样，像是心有不忍，对据比说道：“我瞧着这小娃娃不过就是莽撞了些，也不是有心的，据比，没必要生气的，我这不没事么，倒是许久没有敢这么和我玩笑了……”
　　说到这，他似是不愿再说下去了，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吧！
　　毕方却道：“怎么，莫不是还念着天吴回来损你，你也真是……”说到这，他也不说下去了，不过那意犹未尽之意，连我都听得出来，只差两个字便可补全这句话：你也真是犯贱。
　　虽是如此，我听着烛阴似是在给我求情的话，也忍不住心里一暖，这家伙，虽然轻浮了些，但心地还是不错的。
　　这般想着，我也只愿据比可以留我下来，哪怕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我也会自动理解成你是想留我下来的，可是据比的话却叫我失去了最后一点希望：“凤凰，我们有话要说，你出去走走吧，随后我自会去寻你回来。”
　　我默默地走出去，门，在我身后，无情地关闭。
　　闭合的一瞬间，一滴泪，潸然而下。
　　我极力忍住，才让自己不回头，径直往前走去。

　　据比啊，你把我当成什么？
　　你们有话要说，所以我不该在这里是么？
　　据比，我以为我们是这世间最亲近的彼此，可是如今我才知道我始终不曾走到你心里面去，我找不到开启你心门的钥匙，所以活该我一直在门外徘徊。
　　据比，这世间最伤我的，便是你挥出的这把叫做“距离”的剑，我，无力抵抗，听之任之，你下手可会轻些？
　　据比，你就这么确定我此去你定可以将我寻来么？
　　据比，若是我下定决心要离开，你可会拦住我么？若我决心要躲着你，你当真能找得到我么？
　　据比，我们之间有心有灵犀这东西么？
　　据比，便叫我试试吧，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我倾尽全部去爱。
　　我急速向林子的出口奔去，下定决心。

　　彼时我只顾着自己伤心，无端惆怅，根本未曾用心去想过他们都是创世神，聚在一起定是商量有关天下生灵之事。
　　但这也实在怨不得我，就毕方那样子，还有点像是来谈大事的，可是烛阴那副模样，浑身上下也叫我和“大事”两字联系到一起去。
　　命运弄人，便是如此。
　　后来据比没有在梧桐林中找到我，因为，我随着烛阴去了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