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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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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天道,人有人理,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是有公平存在的。
——无情
这两日,京城内说得最多、讨论最热烈的一件事,就是金风细雨楼楼主戚少商在一夜之间沦为全国通缉的要犯,罪名据朝廷文书上所写,乃是“弑君犯上、纠众谋反”,另外还加了一条“掳劫民女”,而戚少商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一时间,全城戒严。
担忧者有之,暗喜者有之,看好戏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而一般市井中人谈起此事,自然多了些香艳的成分,毕竟戚楼主是在赴那位遇雪犹清、经霜更艳的雷纯姑娘邀约后出事的,而据知情人士透露,那最后一条“掳劫民女”之“民女”指的便是艳冠京师的白牡丹李师师,怕是万岁爷最介意的还是这点,于是大多数人感慨之余,都会压低声音暧昧地说一句:“这戚大楼主倒真是风流!”
然而也只是谈论,相对于这件事本应引起的轰动,京师的局势倒是显得过于平静了。
金风细雨楼的弟子没有去找六分半堂复仇,六分半堂也没有趁风雨楼内群龙无首之际一举吞并宿敌,方应看依然在家为义父守孝,就连太师蔡京,近日也只听说在府中练练字,时而研习一些佛法。
消息传入神侯府的时候,原本被调离京师的铁手、追命、冷血已与无情一道齐集于“知不足斋”内。
“戚少商的事,只是一个契机,或者,一个开始,”冷血望着手中的剑,眼神却比剑光更清亮,“戚少商失踪,金风细雨楼虽然未必便会被摧毁,但一定会阵脚大乱,原本京师武林的局势,亦会被打乱,而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机会,一个入主京师,一争长短的大好时机。”
诸葛含笑望了这最小的弟子一眼,几年的风霜历练,已使他从一个冲动热血的少年,蜕变成一个冷静且有头脑的好捕快。
“四川唐门、江南霹雳堂、老字号温家、下三滥何家这些世家门派,早就有意来京师一展手脚,只是碍于京中两大势力坐镇,雷纯与戚少商分别接管两大势力后,态度不似雷损与苏梦枕在世时敌我分明,始终非敌非友,加之有桥集团不可小觑,迷天盟尚还苟延残喘,京师实已无插足之地,而今局势一变,这些人又怎么会坐得住?”追命灌了一口酒,脸上已现醉意,目光却是少有的清醒。
“如今京师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欲借此机会入主京师,一争长短。”铁手对两位师弟的话表示赞同。
“我要你三人秘密回京,便是为了此事。几天之内,京城里必有一番大变故。”诸葛说到这里,忽转问无情,“你怎么看?”
“当今圣上早就有意培植自己的江湖势力,唐零、高小上此番救驾,在皇上面前露了脸,邀了功,方应看正可借机向他举荐这二人。”无情的表情淡淡的,他以一种论史的态度说着当今的局势,仿佛那已是几百年前的旧事。
“京师兵权若是落在这两人手里,京师武林难免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各方势力都会乘戚少商失踪这段时间有所行动,”诸葛总结道,“反而是一向与金风细雨楼对敌的六分半堂最不希望戚少商出事,一旦风雨楼倒塌,六分半堂就会首当其冲,成为众矢之的。”
“那样一来,京师只怕又要大乱了。”
“问题只在于,戚少商会不会出事?风雨楼会不会倒塌?”
“戚少商这样的人,不是急进就是勇退,他要做的,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必然会冒上莫大的风险,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还有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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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一过,京城的天气已是刺骨寒凉。
入暮时分。
蓝衫大街。
一顶轿子孤伶伶地停驻在街心,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和苍凉。
从轿子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远处那一座高高耸立的楼宇。
迎向苍穹、俯瞰碧波,这一角楼宇颇有独霸天下遍地风流的气派。
“有一天,我要让这楼成为主宰京师的天下第一楼,只要我在,你就不必为京师武林的安危多费心神。”那个惊才绝艳睥睨天下的红袖刀主人曾指着这楼对他说。
曾经少年,依稀言语。
恍若耳畔,却又不那么清晰。
一切显得模糊而遥远。
模糊了的究竟是什么?
遥远了的又是谁?
这楼的主人几经变易,这座楼亦随着它的主人历尽沧桑受尽波劫。
苏梦枕、白愁飞、王小石、戚少商……那些一个个曾在京师武林中叱咤风云的人物,来了,又走了。
而他,却在这样一个断雁西风的黄昏,独自来悼念这一场回首暮云远的殇逝。
吴宫凄草成幽径,
多少英雄只废丘。
最后看一眼残霞下那高耸入云的楼角,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放下轿帘。
转身离去,被灯火拉长的轿影,
寂寞得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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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有风。树影婆娑。
月晦,夜云不见天。
那杯安神茶没有带给无情一个无梦的好眠。
许多人的脸在他梦里交错出现。
或清晰或模糊;或狰狞或祥和;或仇恨或依恋。
他陷进一片张狂妖异的红中,周围全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喊声,
一声声要断不断的呻吟声,
疯狂的笑声,厮杀声。
血光、火光、杀戮、惨叫……还有父母沾满血污的双手……
少年时不断出现的梦魇,此刻却是如此清晰而真实。
无情捂住耳朵想要叫停,可是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如被大石所压般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耳边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不,不对。
他猛然的,断然的,决然的睁开了眼睛——
就这样对上一双嘲弄的眼。
眼睛的主人正实实的压在他的身上。
天刚泛白,小楼的光线依然很黯淡。无情无法看清那人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嘲弄的目光。
无情向来谨慎,即使是睡觉时也保持三分警醒。像今夜这样的疏忽,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可是这百密中的一疏,险些就要了他的性命。
无情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被子底下的手缓缓握在一道没羽翎上,眼里杀机已现。
似是感觉到了无情眼里的杀机,那人目光中的嘲弄一扫而变为戏弄,迅捷无比的将脸突然凑近,在无情唇上狠咬了一口。
无情陡然瞪大了眼睛,手中飞镖已经出手。
他素来冷静自恃,从不示弱于人,这人却在他最不防备的时候瞧见了他最不愿被人瞧见的一面,更且对他做出这般明显轻浮的举动,心中恼怒,这一下出手更是毫不留情。
那人身形急动,堪堪避过,抚着左臂掠出小楼。
无情披衣而起。
窗外树影摇曳。
一朵海棠花静静躺在窗台上。
这样一个无眠耿耿的秋夜,何处琴声悠扬?
梦?
非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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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不是个多情的人。
他也不需要任何感情。
亲情只会阻碍人的前程,爱情只会蒙蔽人的智慧,友情只会让人遭到背叛。
所以他亲手杀了疼爱自己的义父和深爱他的女子,所以他从来不相信身边的任何人。
这一夜,他却莫名地有些感伤起来。
起身,披衣。
窗前有几,几上有琴。
七根冰凉的弦,随着灵动的手指,开始回环流水般的脉脉柔情。
琴音婉转而忧伤,如思如慕,如真如幻,从弦上缓缓流出。
天上宫阙,一时不知今昔何昔。
所思为何?
何为所思?
这情思缘于缱绻,却止于寂寥。
——他可还记得我曾为他弹过的这一曲?
——无情无情,究竟是不是真的无情?
仿佛不甘于这般的凄迷,琴音一转,变成了急湍飞流似的煞然杂音。
四面楚歌,如针如锥,声声刺剜着热血沸腾的胸口。
似展出一片山高水长,云程万里,天际飞鸣。
仗剑扬眉——傲射天边月————
鹰击长空——风云动城阙————
“铮”地一声,琴弦终于抵不住这样高亢的曲调,在尾音处断裂。
弦断,音绝。
只是情呢?是否可以如这琴弦般一断为二?
推开窗,华星明灭,露华凄凄,萧萧庭树中,有一株海棠,开了一树的花,像这个秋天下了一场肃杀的雪。
繁华落尽,瞬间寂灭。
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