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江枫》孤城杨柳

2、Chapter 1 懿孙十二

　　懿孙十二年，京城一番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热闹景象。各处客栈，无论是在闹市或是荒郊野岭，店小二的态度唯唯诺诺或是蛮狠无理，价钱是否犹如天价，甚至曾经是否出过人命，还是黑店，都无人追究，在几日前也都挂上了“客满”的匾牌。至于那些生来就和钱币结下了不解之缘的掌柜们，这几日更是白天拨算盘拨得手酸，晚上还要忙着熬夜清点银元，身上净是铜臭味。第二天嘛，睁着熬得发红的熊猫眼，一连媚笑，继续迎客。清晨的大街上，卖包子的店铺也比往日多了不少，吆喝声、问价声与应和声交织着，还不时了参了几下钱袋里的铜子儿的碰撞声。

　　寒门子弟们此时倒并未吝啬他们并不鼓囊的钱袋。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抱着这样美好、遥远而不可企及的期望，侃价声也鲜少传来，哪怕价钱甚是离谱，他们也是慷慨付账，但心中到底如何想的？眉头那样紧蹙着，只怕心里还盘算着全家又要省吃俭用几个月了。
　　而穷困潦倒至此，倒也实属罕见。

　　在离着城门尚有百米远的一条偏僻的街道，只听一清亮的声音喊着：“老人家，停车吧，不必再向前了。”

　　老人拽住了马的缰绳，掀开帘帐，对马车里坐着的少年解释道：“公子啊，我们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别说你累了，我也累了。好歹让老头子我去城里喝口水吧。况且你这日子才来，客站早住满了，你就去我亲戚家农舍将就几天，价钱算便宜，当老头子卖人情给你嘛！”

　　少年红着脸，依旧跳下了车：“那个，盘缠……”

　　“盘缠？你和我老人家小气什么！我老人家难得做一回生意容易吗？”老头眉头一竖，半是调侃半是胁迫地说道：“公子，你将来是要出人头地的，那时要被哪位同僚知道，以前连车前都和以老头子计较过，岂不没面子。”如此有礼也令人心动的说辞实在不像那一个老头想出来的，只怕是早就向别人请教过，就拿来诓那些初出茅庐的寒门子弟的。

　　“老人家，我身上没哪些盘缠啊。”少年此时的脸像极了熟透的鸡蛋，一副壮士断腕的表情，脖子一梗，总是将这羞人的话讲了出来。复又怕老头误解，急急解释：“老人家你多等几天，依我之才学，虽不说金榜题名，谋求一官半职定是可以，那时……”

　　“你没钱？”老人哪听得进那长篇大论的解释，瞬间像是吞了个鸡蛋，狠狠地瞪了少年一眼，随即漠然。大概这种死皮赖脸赊账的行径也不是没见过，虽颇为淡然地宣布了自己的原则：“无论如何，你车前总要付，老头子我等不了你那么久。实在不行，你拿一身行当来付帐好了。”老人似是笃定这少年不会欺负他老人家，况且他也占理，得逞似的，嘴角翘了翘。

　　打量着少年，一身亚麻色布衫，被清晨的微风吹得鼓囊起来，就像一个大麻袋。他的头发用一条至多几文钱的布条一丝不苟地束着，肩上挎着一个包袱，紧紧的夹在腋下。这些天来，少年寸步不离包袱，老头看在眼里，估摸着该还有些值钱之物。他也不贪心，够他买一个月的酒就好了。

　　少年仍是一脸为难模样，他红着脸解开包袱，里面赫然躺着几本书，远远看去就像一堆枯萎的落叶，整本书满是褶皱的痕迹，书中字迹也有不少地方已模糊难辨。少年的脸上褪去了几许羞涩，只是一脸谦然，书似乎又特殊的魔力，让他成熟了些许：“老人家，我是真的……若非是进京赶考这等大事，我又哪会坐马车呢。”

　　老头目瞪口呆地盯着少年，似是要把少年身上盯出个窟窿来。“要不，我打张欠条？”半晌，老头在少年试探性的呼唤中清醒过来，一副认命的样子，也不再指望少年付帐了，几个铜子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管家才不会管，老人不顾少年扯着袖子解释，一把甩开，冷哼两声，跳上马车，便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