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折 冬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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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那天，清源乡梅先生宅院里那株绿萼白梅又开花了，站在村口都能嗅到北风染上了若有若无的梅香。
梅先生在私塾里听着学生们的朗朗读书声，从暖炉上拎起小铜壶往茶杯里续上大半杯水，抬眼望向窗外，一缕熟悉的梅香飘然萦绕鼻端。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学生们念完了先生吩咐诵读的部分，却没听到先生出声，一个个睁圆了眼睛，看见先生正嘴角含笑地望着窗外，一脸温和。
学生们猫着腰，捂着嘴，窃窃私语。
“谁在外面？先生在笑呢。”
“没人啊，就那两棵光桠子树。”
“管他是为什么，反正先生心情好，咱们就不用担心背不出文章被责罚了！”
梅先生大概是突然觉得过于安静，回过神来，拿起手边的小铃铛摇了摇：“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记得温书，明日早课在我这里一一背过才作数。行了，散了吧，回去路上别贪玩，当心着凉被灌苦药！”
在学生们欢天喜地的呼声中，梅先生匆匆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匆匆走出了私塾，匆匆往自家宅院赶。风里都是他挚爱的香气，若有如无，清幽淡雅。
转过一片深冬尤翠的竹林，正好看见那株千年绿萼白梅露出院墙的冠顶——繁花堆簇如云，轻盈素净无华。纵然北风凌厉，到了此处仿佛也被花香熏染柔和。
梅先生一撩衣摆，丢了私塾先生的风雅，竟如虎豹出山般风驰电掣地冲向自家宅院，也不绕到正门进去，径直冲到院墙下，轻巧敏捷地一蹬一跃，在空中留下一道弧形残影，转眼便到了院中白梅树下。
“今天回来这么早？”花云间传来带笑的声音。
“我在私塾闻到你的花香了。”梅先生到了家，到了这声音的主人面前，便不再是梅先生，也不是隐姓埋名的“前明威将军”，而是林述，只是林述。
一片白纱从繁密的树枝间垂下，接着花云后露出一张清秀俊逸的脸。
林述朝着花间张开双臂：“又穿得这么少，看着都觉得冷。下来吧，鹤源。”
千年绿萼白梅花精跳下树，却故意没落进林述怀里，谪仙似傲然地站在一边，身上松松垮垮的白衣于气质无损，反倒显出几分天然的朴拙来。
林述看见鹤源系的旧腰带上缀着那枚玲珑剔透的羊脂白玉梅花坠，心里便知道目前看到的情形，已经是鹤源认真打扮过的模样了，心里只觉得又好笑又可爱，搓热了双手轻捧着那张细滑微凉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吻便是许久的温暖缠绵，直到鹤源满脸通红地轻喘起来，林述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仍然将他拢在怀里，带着笑意问道：“今年怎么早开了半月？你只有冬春两季精神最好，我从入夏开始就盼着你开花了。是不是体谅我盼得辛苦，才提早开花？”
“不是，我接到了荣坤的信，你看！”鹤源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提起荣坤，刚才还有些迷蒙的眼睛顿时闪闪发亮。
林述抽了抽的嘴角，瞄见鹤源手里只有一张白纸。
“哦，忘了这样你看不见。”鹤源晃了晃白纸，纸上顿时泛起淡淡的青光，随即显出一行行漂浮在半空中似的字迹来。
林述看完信，狐疑地皱了皱眉头：“他让你回山里过年？山神也过凡人的节日？”
鹤源仔细地叠好变回白纸的信，答道：“不是我，是我们。你看漏了一句话——荣坤的小少爷春末时终于醒了，养了大半年，恢复得元气十足。山神不过凡人的节日，可他的小少爷一定惦记凡世的热闹。”
林述当年把鹤源带回来以后，听他说起过山神荣坤和那位名叫陆庭峥的纨绔子弟的故事，对于那位“运气欠佳”的前朝“古人”，深表同情。
鹤源道：“荣坤虽然不说，但一定是为了陆庭峥才邀请我们回山里凑热闹。林述，我知道凡人特别重视过年，这些年都只有我陪着你过，着实冷清。我也想念秀林山的妖灵了，我们一起回去可好？”
林述叹了口气：“你本体在这里，怎么回去？就算有乾坤盒，可动了树根终究会伤元气。我不愿意让你为此伤元气。”
“谁说需要移树了？你还记得我曾经以花枝化身吧？那时候没有乾坤盒，所以我只能化为缩小的模样。这次可不一样，你只需折一根花枝放在乾坤盒里把我带到山神府，把花枝插到灵土里，我就能化形成现在的模样。”
林述仍不放心：“我们都走了，宅院空置，谁来保护你的本体？”
鹤源傲然一笑：“我在奉理城鹤隐峰上时，你见过谁能伤我分毫？难不成你以为我到了这地方，修为反倒不如那时候了？”
林述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我这是担心则乱，忘了你会幻术。就算有人想进来，你总是有办法让人看得见进不来。”
“那就决定一起回秀林山过年了。等改日你给私塾的学生们放了假，咱们就动身出发。”
“好。”
鹤源没想到林述答应得如此爽快，怔了怔，随即畅怀地笑了起来。林述看得有些心酸——鹤源很少会笑得这么畅快，可惜这次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那位山神大人。转念一想，就当是带着鹤源回“娘家”，按凡世的规矩，应该准备些礼物才对。
“林述，你在想什么？”
“这是我带你离开秀林山以后，第一次和你回去，又逢过年，得带些礼物才合适。荣坤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鹤源仔细地想了片刻，摇头道：“他除了那位小少爷，没有特别喜欢的。”
“……”
鹤源忽然灵机一动：“既然荣坤是为了陆庭峥才召集大家，不如给陆庭峥带礼物吧！他睡了百余年，凡世有好些东西对他而言都很新鲜。带些好吃的好玩的让他高兴，荣坤一定也会高兴！”
林述看着鹤源生机勃勃的模样，心头一暖，伸手一抄，将他横抱在怀里，一面大步朝屋里走去，一面说道：“都照你说的办！难得你提前开花，恢复精神，又难得我闻风识香，提早回来，现在该说的都说定了，接下来该做正事了！”
冬寒浸玉骨，花云暗生香。
北风听侧厢，陋室吟春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折 冬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