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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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援救的艰苦是呆在安全的地区所无法想象的，真实的境遇比起陈栗之前的猜测来说要糟糕得多，空气中的硫磺气味儿，发酸的饮用水，不时的余震，受伤的居民，繁重的工作尚在他意料之中，可是连日来只有压缩饼干和瓶装水，毫无热食入口让他的肠胃极端不适应，夜晚只能睡在临时的帐篷里，透骨的湿寒通过薄薄的帐篷布侵袭过来，一整晚的蜷缩甚至可能换不回一小会儿的安眠，生活条件极端恶劣，没有清水沐浴，只能稍作擦拭，让喜洁的他无法忍受，他总是疑心自己身上会有一股异味；连轴转的工作，身体无时不刻地处于疲惫中，有时甚至要跟随救灾战士下到偏远的村落，遇到的灾民脸上的惶恐、伤痛、悲哀和亲人已死的绝望让他无法不动容，这双重的负担让他的精神如绷紧的弓弦。一切的苦难都是如此地惨痛和直接，如果远在千里之外，不去关注，也许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但是他在第一线，无法不看，无法不想。鲁迅先生曾说，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陈栗自问不是这样的勇士，可他也是这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他睡里梦里无法安枕，不是不害怕，但他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平日里忙忙碌碌顾不上想什么意义不意义，这几天忙得昏头转向也无暇思考，但他确信自己在做对的事情，这将是他一生的勋章。
万幸有高迟陪在他身边，他们夜里住一个帐篷，白天则各忙各的，虽不至于爱昏了头相信什么有情饮水饱的空话，但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恋人在身边的踏实感，那种安全感如同坚实的地面让人的双足可以安心站立，十足的安定。
震区的通信正在抢修，信号时有时无，这已经是他们救灾的第四天了，他只在今天凌晨拨通过一次电话。电话只响了一下儿，就立刻被接了起来，父亲母亲想必是二十四小时保持电话和手机的畅通，他心里酸酸的，深觉自己让父母如此担忧伤怀实在不孝，声音哽咽着向二老报了平安。母亲接到他的电话，像是心终于定了，急急地用欢快上扬的声音追问他生活和工作细节，这声音甚至有异于她往常的声调，显然是不欲让他知道自己日夜担忧，从而给他增加心理负担。信号很不好，满是沙沙的电流声，他心里更加酸涩，初时怪信号不好，这时又非常感谢它了，起码能掩饰他即将哭出声来的哽噎，他也强打精神用同样欢快的语调说：“我这里好着呢，根本不像爸爸说的那样，妈妈你别担心…嗯，吃得很好，有专门的厨师烧饭，和家里那边的口味一样…住在这边的医院里，我和人一起住在病房里，不会的，不挤，一个人一张床，就是要四五个人一间房…没有胃疼，都是热饭热菜的怎么会啊，妈妈你别瞎操心啦！”父亲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时不时地补充两句，最后只对他说：“小栗，家里一切都好，你好好工作，不要担心家里。警觉一点儿，千万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陈栗这一整天都觉得浑身有劲儿，他对每一个病人都说，可以打通电话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高昂欢快的情绪也感染了低落的病人，他们眼中燃起了希望，有几位甚至还问陈栗借手机，他都笑着应了。希望也是一种力量，立刻就驱散了愁云惨雾。等他忙碌了一天，和高迟并肩躺着睡觉，他却突然低落了下来，正是这样微冷的夜里，湿寒之气透过薄薄的帐篷布传到身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暖时，才愈发思亲。高迟已是疲累得早就睡着了，他一只手搭在陈栗的腰侧，沉沉的分量，却让人感觉无比安定。陈栗窝在他的胸前轻轻地又翻一个身，背腰至大腿无一不亲密地贴合，耳边是他平缓的呼吸，吹在颈侧的肌肤上感觉微凉，明明感觉很是困倦，却怎么都睡不着，不过多久又要天亮了，于是他轻轻地叹一口气。这时高迟却有些醒来了，他迷迷糊糊地在陈栗的脖子上亲了一口，然后蹭了几下儿，新生的胡子碴儿磨得皮肤有点儿痒，有点儿痛，只听见高迟用睡意朦胧的低哑声音问道：“几点啦？”
陈栗打了个呵欠，摸出枕边的手表努力看了一会儿，懒懒地回道：“四点钟，还早呢，你再睡会儿。”
高迟嘴唇贴着他的颈项，含糊问道：“又睡不着？”
陈栗说道：“前半夜睡了，没事。”
高迟手微一用力，同时自己往后挪了一寸，把陈栗翻过身来，接着让他趴在自己身上，用军大衣裹住他的身体，双手如铁链一样用力捆住他，大腿把他的两腿夹着，最后在他嘴上亲了一口，道：“好了，睡吧。”
陈栗顿时哭笑不得，轻声嗔怪说：“这样怎么睡得着啊。”可半晌听不到高迟的回答，他又睡着了，没过一会儿，就发出了细小的鼾声。陈栗惯来喜欢侧睡，趴着睡总觉得喘不上来气，但高迟把他这样抱着，身体就渐渐地暖和起来了，他把头侧着，正好贴着高迟的胸口，砰砰的心跳声如此有力，撞击在他的耳膜上，缓慢地，规律地，像是一曲独特的安眠的天籁，倦意上涌，他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等他听见外边熙攘的人声醒来时，高迟已经醒了，正看着他。刚醒时人的神志都是木木的，他呆呆地盯着帐篷，其实眼睛没有焦距，只是在听着外面的喧嚣，感觉高迟正轻抚他的脊背，才慢慢醒了过来。他抬起头来和高迟对视，他看着那黑黑的眼珠，即使眼角还留有久睡之后的分泌物，他也像是着了魔一样慢慢凑上去，二人情不自禁地接了个吻。
这时有人在外面喊了陈栗一声，高迟替他应了，并答道：“你们稍等一会儿，他刚醒。”陈栗这时也回过神来，用力推开高迟，窘得无以复加。高迟笑着欣赏了几秒他脸上的红晕，轻轻地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