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子桥捉鬼录》李厌骨

13、遗愿 想想人活一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往暗角里缩了缩。宋家煜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扫了一眼，跟着窦阳往里边走了。
　　“那是谁啊？”余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以前的舍友。”我想了想决定还是要过去看看，先得想法子把余筝支走：“我突然想起来我跟他们还有点事儿，实在不好意思，我先把你送回去吧，改天再带你来，当然如果你还想来的话。”
　　这姑娘还真是撵都撵不走了：“那我在这儿等你吧。”
　　“哎哟姑奶奶，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在酒吧里不管啊。”
　　余筝利利索索地拎起包，站起来看着我。“那你就带我一起去呗。”

　　我只能带着她一起去找窦阳和宋家煜。问服务员你们老板刚刚是不是往这边走了，服务员抬手指了指卫生间。
　　两个爷们儿在厕所里干啥，我琢磨着从走廊里拐进去，看到厕所前头竖起了“清理中”的牌子。两个人站在洗手池前说话，窦阳先看见我来了。
　　“哦哟，李潇带到美女来了嗦，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宋师傅，”他指了指宋家煜，又跟宋家煜介绍我，“宋师傅，这是我的小伙伴，你就不用晓得他叫啥子了，他不重要。”
　　我想跟窦阳解释，刚说了个“我”字就被窦阳制止了：“你要在这儿看就不准出声。宋师傅，你要是觉得他烦，我马上就喊他爬。”
　　宋家煜看都没看我一眼，摇了摇头。“让他在这儿吧，你跟我讲讲怎么回事。”
　　“就是有一天晚上打烊了，我那天感冒了又喝了酒，人都是晕戳戳的，从厕所头出来看到一个女的埋到脑壳在这儿洗手，我就等她洗完了才洗的。那个女的还问我，你急不急嘛，我说我不急，她那个手还硬是洗得有点久哦。等到我洗完了那个女的早都走了，我才想起来，这都关门好久了，咋会有人来洗手喃？加上以前这儿本来就有些这方面的传言，我还是有点心虚，就请你来看一下。”
　　宋家煜看了看洗手池，问：“你这儿有没有修管道的工具？”
　　窦唯说有，转身出去拿，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做了个警告我的手势，叫我安分点。
　　“他们在干嘛啊。”余筝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小声问。余筝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小声问。
　　我也凑到她耳边小声回答。“他们在修水管。”
　　“你跟他真的是舍友啊？可是他都不理你。”
　　我还没开口呢，蹲在地上敲敲打打的宋家煜接话：“对啊，我就是他室友，有什么问题吗？”他转过来看了一眼余筝，余筝吓得整个人都往我后面缩。宋家煜不笑的时候就是一张讨债脸，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随时都在生气，两句谈不拢他就会一板砖抡上来，加上他还阴气沉沉的，确实有点吓人。当然就凭他那个小身板儿，板砖抡他还差不多。
　　窦阳拎着工具箱回来了，宋家煜拿了一把扳手就去卸洗手池底下的水管。
　　我得意地跟余筝说：“你看吧，我就说他们在修水管。”
　　“老板，你朋友有点烦。”宋家煜一边卸水管一边对窦阳说。
　　窦阳作势要来撵我，我连忙告饶：“我错了！我再也不说话了！”
　　宋家煜把水管拆下来，倒过来敲了几下，一个小东西从水管里掉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他捡起来递给窦阳。“你那天见到她，应该是因为身体虚弱，可能你本身体质也偏阴。流连于这个世界不愿意离去的魂魄，大多数都是有未了的遗愿。你说看到她在洗手而且洗了很久，她其实是在找东西，拿去还了就好。”
　　窦阳接到手里的是一枚很精致的绿宝石耳环，看上去就价值不菲，旁边的余筝看得神采奕奕的。
　　“可是，”窦阳抬头看着宋家煜，“我去哪儿还啊？”
　　“你去柜台上拿个盘子，请来她问问就知道了。”
　　窦阳对我摆了摆手。“李潇，快去。”
　　我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宋家煜在背后说：“拿小一点的。”
　　我拿了小碟子回来宋家煜已经在地上铺好了字盘，在字盘中间点了一根蜡烛，我进去的时候他叫我把灯关了。
　　我把盘子递给他，他从包里摸出一支毛笔和一个小瓶子（天知道他的衣服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把盘子倒扣过来用小瓶子里的朱砂颜料在盘沿上画了一道线，然后把盘子扣在纸质的字盘上。他还要了我们三个人的手机，他居然用手机当镇纸。
　　“可是电影里演的都不是这样的，”余筝忽然说，“不是要好几个人一起吗。”
　　窦阳白了我一眼，我连忙拽着余筝让她闭嘴。
　　宋家煜完全没搭理我们，跪坐在字盘跟前，一只手指搭在盘子上开始念咒。我们三个人就站在黑暗中看着他，酒吧里的喧嚣依稀传过来，咒语我就只听清了最后一句“速归本性来”。
　　他念完以后，一直很稳定的蜡烛火苗突然闪烁起来，就像有人在吹动。余筝在身边拽紧了我的胳膊。
　　宋家煜手底下的盘子开始慢慢地在字盘上移动，那道朱砂红线一一指向不同的字。宋家煜又念了另一个咒，盘子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火苗也闪得越来越厉害，我们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都是摇摇晃晃的。等等，四个人……我又数了一遍映在墙上的影子，才发现墙上多出了一个影子，就蹲在宋家煜的身边，也伸了一只手指按在碟子上。
　　我还来不及细看，宋家煜的咒已经念完了，蜡烛也在晃动中熄灭，我们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
　　宋家煜声音很平静地叫我去开灯，打开灯才看到窦阳和余筝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宋家煜把纸盘叠起来收回口袋里，打开手机记下了地址。
　　“那，宋师傅，”窦阳整个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接过手机看了半天才问，“那我好久去还啊？”
　　“现在就去啊，我把地址发给你。”宋家煜拿回手机作势要发。
　　窦阳连忙拦着他。“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大晚上的我也不敢到墓地去啊。”
　　“你有车吗？”
　　“有有有。”窦阳点头。
　　“那你送我和李潇去吧。”
　　“好好好，”窦阳点头，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搞了半天你们认识嗦！”

　　窦阳开着他的奥迪先把余筝送回了学校。
　　我在路上一直安慰了她，这些都是赤脚大仙用来骗人的伎俩，都是封建迷信，我全都不相信，你也不要信，我们要坚持用唯物主义的世界观看问题。
　　等余筝走了，宋家煜从副驾转过头来，冷笑着夸了我一句：“说得不错啊。”
　　我摆着手说哪里哪里，都是宋师傅教得好。他转过头去一路上没再理我。窦阳本来是话多的人，但是被刚刚请碟仙的架势吓得不轻，这下也不开口了。好在窦阳车上放的歌都是些很燥的摇滚，一路倒也不清净。
　　车到公墓门口了，我要跟着宋家煜下去，窦阳拽着我不让我走，说他一个人在车上害怕。宋家煜说那你留下来陪他吧，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孤零零地走在黑暗里，还是下车追了过去，留窦阳在车上哭天抢地的。唉，你不是还有摇滚么。

　　宋家煜还是不跟我说话，我也不想招惹他，就跟在他侧后方一步左右。
　　公墓修在很偏的郊区，夜里非常冷，我边走边吸鼻子，后来宋家煜终于受不了了扔给我两张纸让我擤鼻涕。
　　公墓里晚上基本上没有灯，我们把手机调成手电筒用的。偌大的公墓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静得快要滴出水来，脚步声都能传出去老远。我有意无意地离宋家煜越来越近，其实我心里还是挺害怕的，连手机都不敢乱扫，总觉得一束光扫出去就是一双脚什么的。
　　那个姑娘的墓碑看起来还很新，暂且就叫她那个姑娘吧。我隔着一块小玻璃看着墓碑上她的遗像，确实很漂亮。碑上刻着她的生卒年月，八九年生，一一年去世。想想人活一辈子，最后也就成了这一块碑。
　　宋家煜在墓碑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耳环埋了进去，然后起身问我有没有烟。我摸遍了口袋，只有一根。于是就变成了两个人在墓地深处，他一口我一口地抽完了一根烟。
　　“你能看到她吗？”我问他。
　　“看得到啊，就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怂货抽烟呢，你想看么。”他从口袋里摸出装牛眼泪的眼药水瓶子扔给我。
　　“我才不想看。”
　　我伸手想把瓶子还给他，他不接。“你留着吧，郭益涛应该会去问你要的。”
　　我只好把它塞进了兜里。

　　回去的路上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虽然也没怎么说话，至少他愿意跟我并肩走路了。
　　快到出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他走出两步回头看我。“怎么了？”
　　“宋家煜，”我觉得这些话只有在黑暗中才说得出口，“你不要再躲着我了。”
　　他没有说话，我自顾自地说下去。
　　“上次在你家你跟我说的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不管你以为你变成了什么样，你对我而言始终是宋家煜，也仅仅是宋家煜。”
　　黑暗中我依稀看见他扬起嘴角。“你能这么想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