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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胡子的大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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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侠有着两坛子的酒量,两个人的饭量,两只爱揍人的拳头,以及天下第二的武功。
还有两撇难看的小胡子。
其实连街边算命的瞎子,也曾眯着眼缝偷摸摸瞧过,就算胡子歪歪斜斜粘嘴皮上,大侠依然还是玉树临风的大侠。
大侠住在皇城最好的客栈里,住了很久很久。好像跟客栈院子里的桃子一样,就是在那儿莫名其妙长出来的。
有人说大侠与昔时江湖名门燕家堡颇有渊源,也有人说大侠跟已过世的绝顶高手凤七先生纠葛甚深,却从没人听大侠提过只言片语。
睡觉、吃饭、打架、喝酒,大侠很忙。每隔几天,都会仔细粘一遍小胡子,精神抖擞的失踪,过几个时辰,再精神抖擞的冒出来。
由此不免让人产生诸多联想。每到大侠失踪那天,总有很多客人围着桌子吃吃谈谈,念叨杀手、密探等令人兴奋又后怕的字眼。
他们很闲。
还有不少人信誓旦旦拍胸口,说在赌坊里、酒家中、甚至秦楼楚馆里,见到过那特别的小胡子。
他们也很闲。
那些更闲的,带着打造精良兵刃闯上门,不依不饶要跟大侠切磋一番。不多久,再带着一脸青紫和拧成麻花的破铜烂铁麻溜跑掉。
大侠高高兴兴喝掉赢来的酒,拍拍手也跑掉。
客栈老板跟着高兴,只有这个时候,才敢放心的在大侠酒里掺上一回水。
皇城地处西南,春天到得不早也不迟,刚一到便开始发急,院里院外叶子催出绿芽,花儿哄出香气。
皇城里什么都会缺,唯独不缺当官的。
通常来说,官越大,家里院子就大,门户也更气派。
想通这件事,大侠很得意,觉得自己聪明得不能更聪明。
太傅府挨着太史府,太史府挨着太常府,一溜儿的琉璃瓦墙头,猫儿踩上去都会滑了脚,气派得不能再气派。
大侠遛遛哒哒从墙头上踱过去,更得意。
太傅府里办家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一闻就是三十年上的醉花荫,难得难得。
太史府的长公子在打着瞌睡背史记,原来灵动眼神渐渐随了父亲的古板严谨去,是越来越像亲生的了。
太常府的小女儿在练习越人歌,教习嬷嬷肃着脸毫不姑息,折了新抽竹条,时时手背膝弯敲上一记矫正动作,留个红印子,隔一会,慢慢褪下去。
幸而小姐不娇气,努力用功,像心里存着什么念头,非得练好才算。不过竹笋炒肉,哪能不疼,眼看一时大意步子迈错,赶紧侧头,微咬着牙去等候那一下。
教习嬷嬷先她一步哎哟叫起来。流年不利,没头没脑踩在圆碌碌石子上,摔个大马趴。
小姐见机快,两手叠起捂嘴上,生怕失仪,眸子亮亮四下一转,看见两撇难看小胡子。
小胡子站在自己才能看见的角落上,手里拎着眼熟的酒坛子晃啊晃啊就晃下墙头不见,隔壁的气急败坏才响起。
“谁!谁趁我睡觉把书烧掉了!”
三十年醉花荫非同小可,大侠变醉虾。颠颠倒倒路走一半,狗尾巴草叼嘴里嚼几嚼,就地一滚,不动了。
醒着醉着日子一样过飞快。皇上亲弟进城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一觉过去,龙椅上已经换了人。
据说蝎子一蜇下去,结束得非常快。
更毒的东西也能堂而皇之进了宫廷,蝎子算什么。
正是不够毒,才轮到它显形,性命了账。
戎甲整齐士兵出城,迎接郊外学艺的太子回宫。归来时却不见太子人影,腰间悬挂一排排尽是人头。
吓得沿街腿肚子抽筋打转,关起门来做生意。
大侠的小日子跟着变得无聊,成天成天趴在酒桌上不挪窝,小胡子几乎要歪到人中上,也不见理上一理。
连惯生事的无赖都消停,只管夹起尾巴做人,无暇顾及大侠低落心情。
手很痒的嘛。
可见太平盛世多重要。
终于有一天,蓬头垢面男子迈着两条泥腿进门,客栈老板还当一般要饭上前要轰,给他手中竹杖轻轻一点肩头,就地坐下了。
丐帮新任帮主亲临皇城,身负要务,头一件就是找到大侠痛痛快快打一场。
两手连摆:要打架须得彩头,这是规矩。若买不起好酒作押,一切免谈。
叫花半个子儿没有,耳朵却是最长,扬言一个消息抵得上十坛汾酒。
大侠很高兴,尽管自己怎么都想不起来有什么消息是急着知道的,有个借口也是好的。
手很痒的嘛。
一帮之主果然厉害,小小竹杖左指右点,以大侠天下第二的功夫,也没能立时给折断了。
架打到一半,丐帮帮主觉得是时候说出消息,好使大侠分一分心,趁机寻破绽了。
新皇派出死士数百,仍叫太子躲入水中逃得性命,眼下负剑进宫,正直往皇后寝宫去。
说到这里不得不顺便一提,皇后还是以前那个皇后,也还是皇帝做她的丈夫。
在皇后这里,日子跟以前好像一样的。
太子却得称她婶婶了。
听到热闹的大侠表示很满意,虚晃两招跳出圈子:三天就能传遍皇城的消息,只值得半场架,不能再多了。
对手发了急。堂堂天下第二,半途落跑算什么?
江湖中人偏爱易容之术,泰多半为了隐瞒身份。隐瞒归隐瞒,有些是为行机密之事,杀人的、偷盗的;有些是为了避而不见,寻仇的、寻夫的;有一些,就好比大侠。
贴着两片小胡子,等同再贴一层面皮,厚得刀枪不入。
如同大侠的功夫一样,鲜遇敌手。
但谁也料不到,堂堂一帮之主,也能说哭就哭不是?
大侠没法子:我临时有急事,让你三拳出气,总可以吧?
豪情万丈拉开架势:先说好,不许打脸的。
太常府,奴婢伺候自家小姐穿戴整齐,又补胭脂,急忙忙接了谕旨,要待进宫去。
太子是她未来夫君,打小的注定。见面并不多,太子也并不喜欢未来的太子妃,这些年下来,倒不知两样事,谁因谁果了。
小姐有自己的办法。太子出宫学艺,她便在家习舞,等他回来,跳一曲给他知道。
她的时间,都花来想他。
难怪得会紧张。回廊上磕磕绊绊走,索性抓了长裙下摆跑起来,凉着心正忐忑,努力高过院墙翠竹悉索摇摆,钻出熟悉小胡子。
也不知今天甚么日子哩,偏来那么多事生起变化。
熟悉的小胡子下面肿半边脸,夹几处或深或浅青紫,活像是胭脂没画匀,透着滑稽。
透着滑稽,还要牙不见眼一笑,挥舞拳头像是打气。
未来太子妃哎哟一声,是真的一跤跌到地上去了。
叫花子耳朵长,叫花子很会哭,叫花子很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