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湖庵》杜青影

8、玉簪花

　　十年后，端慧公主诞下的长子瞻儿生了一场重病，淳音亲去了京外名寺敏通寺拜祝，愿儿子早日康复，瞻儿病好后，淳音带了他前往敏通寺还愿，小公子年方八岁，从小生长在锦绣丛中，头回到了郊外，好不喜欢，一路玩玩闹闹，下溪摸鱼，见花问蝶，淳音全由着他。等还了愿，坐马车回京城的路上，瞻儿从车窗内不断往外瞧，赏那山野的淋漓秋色，他突然用手一指，对淳音说道：“爹爹，爹爹，你看，乡下也有芍药，可惜都谢了。”淳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有几户农家，门口亟亟摆了几盆芍药，不由想起十年前的那段因缘，便跳下车来，自留过马匹，叮嘱丫鬟和几名护卫把小公子妥善照顾，转还京城，自己却往山顶行去。

　　淳音且行且疑，他从十年前被桐尘救下，这之间再未到过桐湖庵，不知是否错了方向，直至眼前一座尼庵赫然出现，他远远立于荒丛之中，静望着那尼庵，心中千头万绪，唯有慨叹，看了多时，心中记挂瞻儿，正欲下山，忽见庵门开了，两个姑子从庵里出来，走在后头的那个像是在劝着什么，虽然远远看不分明，可那身段样貌，分明像是死去十年的桐尘。他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走了过去，前头的那个姑子已是别过下山，后头的那个回转入庵，欲关了庵门，一个男子忽地冲至跟前，抬头只见那张汗湿的脸，依旧是浓眉深目，加上那颀长身材，风姿卓然，不减当年。淳音一手撑了庵门，另一只手抚上那姑子的脸，话里是掩不住的惊讶：“桐尘，真的是你。”她避开他的指尖，淡淡地看着他：“施主必是认错了人，还请施主自重。”“可能你改了相貌，但你的声音，我决不会听错，桐尘，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你明明葬身火海，却出现在这桐湖庵里？“ 她仍欲躲避，身后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桐尘，‘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是，师父。“她应了，低头想了一想，走出尼庵，引了淳音到得桐湖边，随便捡了一处地方坐了，眼望着那湖边的梧桐树，又是一年深秋，那湖水映着梧桐疏落的黄叶，显出几分禅意。
　　她道：”当年你围了王府，赵昭成焚火自尽。“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了这尼庵。“
　　”可是……“
　　”你听我说，那一日赵昭成他……“
　　那一日昭成命属下坚守王府，护卫答应着去了，桐尘站起身来道：“他要来拿你，你难道坐以待毙？”昭成不答，大敌当前，他却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上：“桐尘，你可知道你头上那柄簪花的来历？“ “簪花？”她抬手碰了碰发间的玉簪花，那是她在梳妆时，亲插在头发上的，好像这样，她爹娘就能看见她出嫁一般。 “那柄簪花，是邻国进贡之物，一共才得三朵，分别是牡丹，芍药，和海棠。当年皇爷爷将牡丹和海棠给了父皇，父皇便将牡丹送了母后，海棠赏了母妃，那朵芍药，皇爷爷赐给了当年的新科状元，就是后来做了太尉的木泰怡。十几年前，木府被抄，这柄簪花不知去向，可我见它的第一眼就将它认了出来，木府正夫人每逢喜宴，必带这朵簪花。桐尘，你是木府最小的女儿，你叫木心。”桐尘彻底蒙了，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顿时方寸缭乱，喃喃道：“你说我是木心，那你又是谁？我的仇人么？可是，你为何要害我家人？你一定是吃醉了，在这说胡话。”“你觉得我是在说胡话么？我当年倾慕青婵，娶她为妻，哪想到她只爱你大哥木纳言，加之我年少时恃宠而骄，干下许多错事，被你爹爹参了几本，便一直视他为眼中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只是我没想到，十几年后，你出现了，穿了小衫小裙，那般笑意盈盈，比当初的青婵还多出几分清气。”原是这般，原是这般，原来她的父母并非不要她，她痴痴等了十九年，可这就是上天给她的事实？桐尘的身子颤抖着，冷冷道：“请你不要再说了。”她声音冰凉，“你在这儿，左不过是拖延时间，他们迟早会冲进来的。”昭成轻轻笑了起来，他一向爱笑，却从不似今日这般轻松：“你以为，我还想活着出去，在你的心上人面前任凭宰割？我要死，也不会死得那样窝囊。”“你可以逃，我听鹊儿说，你这王府有密道。”她漠然回道，声音仍凉得可怕。“有，可我不准备逃了，在遇到你之前，我不懂什么是忏悔，如今我很后悔我犯的错，我知自己已不能得你原谅，唯有一死，我才能得到解脱。”他又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轻道：“木心，一别经年，你长大了，而我也终于自食苦果，“ 他亦站了起来，”好了，你快出去罢，我让人带你到青婵他们那去。“”那你呢？“昭成往角落里一指，那儿摆着几桶灯油，她顿时明白过来，昭成继而苦笑道：“这是章儿年幼，不能看他成人了。”章儿，他的儿子，王府的小世子，她是否要告诉他，其实那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她的心突然很空，她被算计了，他也被算计了，昭成见她脸色由怒转灰，问道：”怎么了？“ 她定了定神，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她出去了又能怎样？她已不愿嫁与淳音，他负了她，而这偌大京城，已是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赵昭成，你死之前，还欠我一件事。”“你说。”“与我一身男衫，领我去密道。”“你这是……”昭成面露不解。她微闭了眼睛：“这世上，从来没有过什么木心，她在十九年前就死了，你不认得我吗？我是桐湖庵的尼姑桐尘……”

　　淳音听完整个故事，呆了半晌，桐尘道：“直到那时，我才突然明白他给我的那首诗，她轻轻吟道，“‘芍药多妩媚，重上美人头。蓬雪送客来，原是故人归。’你说我有本事让他另眼相待，谁知他早已知晓我的身份，故有‘故人’一说。”淳音默然无语，桐尘抬头望了望天，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施主既已明了，还请施主回去罢。”她转身欲走。淳音急拉了她的袖子，从荷包里掏出一枚玉簪，颤巍巍地递到桐尘面前：“这个，六小姐……”那柄玉簪，上头的绢花已被大火焚毁，簪身却依然完好无损，淳音补道：“那年我在火中寻得了这朵簪花，赵昭成的一个家臣说，这原是你的东西，你为了救我，将它当了，以是后来我一直把它放在身边，木府出事时我年幼，竟不认得这簪花。可你却没从没告诉过我，当年你为救我，竟当了爹娘遗物。“ 桐尘没有伸手去接，只说：”当初娘亲应是走投无路，故而将我抛至山崖，她留了这玉簪花，或许想着还会有人来寻我，谁知再也不能相见了。“ 淳音泪眼朦胧：”为报木府之仇，几个异性家仆都是尽心尽力，只是，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直到两年前，大家才知道，当年官兵追捕你母女二人，木夫人的一个丫鬟嫁了人，孩子刚死，便将她的女儿顶替了你，让他们以为你已夭折。六小姐，对不起……”“你一生只为尽忠尽孝，当初负我，倒没听你说过对不起。你说你明白我心意，却弃了我。赵昭成是我仇人，最后却因我而死。人心复杂，我后来才懂。”淳音看着她，恳求道：“六小姐，同我回去好不好？你愿嫁谁就嫁谁，又或我养你到老。”桐尘微笑了，给他看她帽下露出的一截光溜溜的头皮：“世间女子，最后总要依着丈夫度日，而我已不愿嫁人，我那时在花轿中，心头念着师父师姊，念着这桐湖庵，却没有念你，我就明了，你已不在我的心上了， ”她慢慢走了远去，“施主你看错了，我不是木心，不是你的六小姐，我是桐湖庵的尼姑桐尘……”
　　淳音默默留在原地，他看着这一池湖水，湖面残荷败叶，黄昏时分，显出几分孤寂，有什么东西掉落在他头上，拿下一看，是一枚黄了的梧桐叶，被风吹过，离了他的指间，兀自飘飘摇摇，向着远方去了，而尼庵内的晚钟，已然声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