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细雨熟黄梅》安芷汀

35、第三十五章

　　苏韵芝心事重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亮才勉强睡去。她的睡眠不好，在江南时候就是如此，如今来到北方，更是水土不服。虽然睡着了，可是睡眠太轻，稍有声响便会醒来。多梦，梦见过去，那些令人伤感的事情，她无能无力。
　　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苏韵芝睁开眼睛，看见司徒嫣站在床边。苏韵芝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但当司徒嫣凑近她，朝着她冷笑时，她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发现司徒嫣真的出现在她的卧室。
　　苏韵芝赶紧坐起来，问道：“司徒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司徒嫣笑了笑，在床边上坐了，道：“我和景行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太过熟悉，他的家就像是我的家一样，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苏韵芝隐隐约约感觉到她的敌意，往门口看了看，见门紧闭着，便想着该如何过去开门，以免两个人在室内独处。
　　司徒嫣冷笑一声，道：“不用想着喊沁儿来帮忙，我早就支开她了，不然怎么会一个人坐在你的面前。景行也真是的，不知道被你下了什么药，居然对你这种瘦削干巴的小丫头片子如此上心。还好有我在，我是不会让他上了你的当。”
　　苏韵芝不想与她争执，沉默着，不发一言。司徒嫣以为她是怕了自己，不免有些得意，觉得自己占了上风，洋洋道：“老司令和老夫人遇害的时候，是我爹娘保护着景行，他才能够活下来。叛军攻城的时候，是我爹率军抵抗，才保住了蓟州。蓟军的江山，是我爹替景行守着，景行才能安安稳稳地当他的蓟军督军。如果没有我们司徒家，就没有他李景行，所以我注定会跟他在一起，这是我们在娘胎时便定下的缘分。”
　　苏韵芝低着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司徒嫣的这番话。司徒嫣见她不声不响，说了半日，亦觉得无趣。她素日小姐脾气惯了的，全要别人随着她的心，见苏韵芝待她如此冷淡，也便来了气，道：“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苏韵芝勉强笑了笑，道：“你的话，我都听见了。”司徒嫣瞪眼道：“听见了为什么一声不吭，又不是聋子。”
　　苏韵芝觉得这番对话实在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便掀起被子，起身道：“司徒小姐，我要更衣，能否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司徒嫣瞪了她一眼，站起身，扭头便走。关门的时候，重重地一碰，门发出响声，使得司徒嫣觉得很过瘾。她有一肚子气没出发泄，想要发作在苏韵芝身上，却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便只能拿门来出气。
　　“韵芝小姐，你还……”李景行听见声响，出门来看，见司徒嫣站在走廊里，立刻沉下脸。司徒嫣见了李景行，大步上前，指着苏韵芝的房间，问道：“为什么让她住在离你这么近的房间？你不是最讨厌陌生人在你睡觉的时候靠近你吗？”李景行冷冷道：“她不是陌生人，她是我的未婚妻。”司徒嫣冷笑道：“未婚妻？你什么时候忽然冒出这样一个未婚妻？你从南方回来之后，从来都没有提起过这个女人，怎么忽然就说要和她结婚？你认识她才多久，就要与她结婚，你到底有没有慎重考虑过？”李景行淡淡地“哦”了一声，从司徒嫣身边走过，敲了敲苏韵芝的房门。
　　苏韵芝正坐在床边，瑟瑟发抖，听见敲门声，还以为司徒嫣又回来了。她觉得烦躁，又夹杂着一种无奈，想着躲不掉的事情，索性就去面对。开了门，见李景行站在外面，她一愣。李景行见她眼圈红红的，知道她是哭过了的，心里一痛，问道：“韵芝小姐，你还好吗？”苏韵芝笑了笑，道：“我很好。”李景行想要伸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泪痕，但忍住了，沉默了一会儿，道：“吃了早饭，我们出去，准备一下结婚用的东西。”
　　司徒嫣在旁听见了，跺脚大叫道：“李景行你混蛋！”她气得浑身颤抖，抓起走廊上的一只青花瓷瓶，想要朝李景行扔去，却心有不忍，便转向朝着苏韵芝扔了过去。李景行赶紧上前一挡，瓶子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李景行皱眉道：“嫣儿，你闹够了没有？”她望了李景行一眼，仿佛要将他与她的今生今世都收在眼中。泪珠滴落，她冷笑道：“李景行，你知道吗，其实她是吴军派来的奸细，信不信随你。”说罢，转身离开。

　　李景行带苏韵芝去买衣服。汽车停住，简副官上前替苏韵芝开了门。苏韵芝朝他笑了笑，道：“简副官，好久不见。”她看简副官圆润了些，面色红润，似是过得很好。简副官亦是一笑，朝苏韵芝欠了欠身。
　　店铺不大，但装饰古朴。苏韵芝立在街面上，还以为是一家做古式衣服的店，但走进去才发现，另有一番风情。店主见是李景行，赶紧跑过来，躬身道：“督军，需要些什么，跟我说便是了。”李景行微笑道：“阿四，我今天来，不仅是为自己选衣服，还是为了韵芝小姐。”说着，指了指苏韵芝，又道：“韵芝小姐是我的未婚妻，以后她穿的衣服，也要劳你费心了。”
　　阿四个子矮小，身体瘦削，一张瓜子脸上长着几颗麻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瞅了瞅苏韵芝，笑道：“方才听其他客人说起，督军有了一位如花似玉的未婚妻，我心里还想着，到底能有多美。如今一看，竟是比她们说得更美。”苏韵芝尴尬地笑了笑，觉得阿四这番话说得过于阿谀。
　　李景行对苏韵芝道：“当年阿四的父亲就替我父亲做衣服，阿四接了班，便替我做衣服。他们冯家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你瞧一瞧，看看是否符合心意。”阿四招了招手，唤来一个年轻妇人，对苏韵芝笑道：“这是我媳妇，韵芝小姐跟着她去试一试衣服。”
　　阿四媳妇长着一张柿脸，脸颊红扑扑的，撅着一张小嘴，仿佛随时都在跟人赌气似的。苏韵芝跟着她走进更衣室，由她帮着穿上一件婚纱。阿四媳妇话不多，跟她的唠嗑老公截然不同，只顾自己默默地做着事。
　　当苏韵芝穿着婚纱走到李景行的面前，李景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纯白无暇的婚纱，衬托得苏韵芝更加纯洁柔弱，如同江南的水，温婉迷人。苏韵芝抿嘴一笑，问道：“这件好看吗？”李景行点头道：“我觉得这件很好，不用再试了。”阿四在旁道：“韵芝小姐要不要再看看中式的礼服，红艳艳的，也很喜庆。结婚么，就是要……”苏韵芝打断他的话，道：“不必了。西式的婚纱便好。”
　　李景行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派人调查过苏韵芝在秦家发生的事，蓟军潜伏在吴兴的暗探一直密切关注着苏韵芝的一举一动。秦际平和苏韵芝大婚那日的照片，李景行看过。照片虽是黑白的，但看得出苏韵芝穿着古式的中式礼服，应该是绚烂无比的正红色。
　　她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如今坚决地拒绝中式礼服，是为了什么？李景行心存疑虑，她是否真的如此在意那一场婚礼，还是在意婚礼上的那个人？
　　苏韵芝回到更衣室，换上自己的衣服。阿四媳妇收起婚纱的时候，苏韵芝又望了婚纱一眼。纯白的婚纱，那么无暇。她从前没有想过自己会穿着西式的婚纱，举行一个西式的婚礼。在她微小的期盼中，一直幻想着掀起她红盖头的那个人。
　　秦家的那一场婚礼，带给她的噩梦，她不想再回忆。过去的事情，她要将它们抛在脑后。一切都是新的，从未有过的，如同她所期许的未来。

　　李景行送苏韵芝回督军府，又匆匆地出去了。苏韵芝立在窗边，望着汽车远去，只觉得落寞。她想自己不该如此落寞，她期许的，都已经拥有。虽说是快了些，可结果是相同的，过程便是次要的。
　　苏韵芝回到卧室，推门进去，见康容止坐在那里。康容止抬起头，朝苏韵芝笑了笑，道：“韵芝小姐，选好婚纱了？”苏韵芝点了点头，走进去，问道：“康将军，你怎么在这里？”她看了沁儿一眼，沁儿苦笑道：“对不起，韵芝小姐，我拦不住康将军。”康容止架着二郎腿，笑道：“沁儿，你无需解释。我不是第一次待在韵芝小姐的卧室。想当初在吴兴的时候，我还有幸在韵芝小姐的香阁，与她共度了一晚呢。”
　　沁儿听了这话，愣了愣，有些惊讶。苏韵芝怕她误解，赶紧解释道：“康将军被日本人和吴军追杀，我是为了救他，暂且让他在我的卧室里躲了一个晚上。”康容止嘻嘻笑着，道：“韵芝小姐，我今日来，并非是为了跟你回忆过去。我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