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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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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州,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潼州之南为潼谷,谷内有一关,乃潼谷关。潼谷关深险无比,两侧是岩石峭壁,只有中间一条通道可供通行。
蓟军驻扎在潼州,已经整整一个月。部队疲惫,粮草供应不足,又接连大旱,连饮水都渐渐成为了问题。
出了潼关,再往南,便有一条大河,足以解决蓟军将士以及潼州百姓的饮水问题。然而潼关外满满的都是吴军的兵,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座城池。
夜幕降临,风夹杂着热气,呼呼地吹着。几个士兵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枪,垂着头打盹。一旁的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零星火花飞溅出来,随即消逝在浓墨般的夜色之中。
苏韵芝立在窗前,看着一队巡逻的士兵从院外走过。虽说是有了晚风,可天气依旧闷热,她的额上渗出了汗珠,双手微微颤抖。壁钟当当地敲了九下,钟声回荡在简陋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她不知他去了哪里,亦不敢胡乱打听,生怕他的耳目察觉到什么。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心里愈加忐忑,只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卡住了她的喉咙,令她无法呼吸。
已经连着几日都未曾见到他。她随军之此,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叹息。他原本便极少来见她,自从被吴军所困,她更是见不到他的身影。既是不想见她,又何苦将她带在身边,平白多添了累赘。
如今想来,见不到他亦是好的。她不知他在做什么,他亦不来关心她的存在。她可以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做她想做的事。
破旧的壁钟,秒针每走一格便发出咔嚓的声响。战地临时居所,原本是潼州一位大户人家的院落。可是近年连续的征战,使得富户往后方迁移,落下这空房子逐渐衰败。苏韵芝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决心。
对着积满灰尘的镜子,将散落的乌发拢在耳后。镜子里的那个女子,皮肤惨白,瘦削虚弱,眼睛显得有些大,一双眸子空空洞洞,暗淡无光。苏韵芝瞥了自己一眼,心里泛出一阵酸,熏得她几乎落泪。其实也不过是那么几年,自己便变成了这样一幅样子。她不忍心看镜子中的自己,生怕会联想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亦不忍心去猜想另一个她的样子。
反正已经打定主意,该相见的,迟早都会见。
推开木门,跨过门槛,走了出去。丫鬟沁儿端着一盆热水走来,见苏韵芝独自一人扶墙而出,赶紧小跑着上前,问道:“夫人,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苏韵芝轻轻咳嗽几声,道:“胸口有些闷闷的,便想出去走一走,透透气。”沁儿在夜色中看不清苏韵芝的脸色,听着她的语气,与平日里一般平淡,亦察觉不到有何异样。因上头的命令,不得任苏韵芝一个人在营地乱走,沁儿记着这一点,心里不免有些慌乱。
沁儿四下张望,不见有别的丫鬟,虽有巡逻的士兵,可终究有着忌讳。她端着水盆,又唤了一句:“夫人,水打来了,还是早些洗漱安歇吧。”然而苏韵芝并不答话,只顾往前走。沁儿有些急了,赶紧将水盆摆在路边,赶上苏韵芝,伸手去搀扶她,赔笑道:“夫人这是去哪儿?我陪夫人一块儿去吧。”
苏韵芝清楚,自己想要独自前行是不可能。既然无法甩掉沁儿,那带她一同前去也是无妨。沁儿虽是他的家仆,可心眼不坏,她由沁儿服侍至今,心中有数。
走出院子,绕过影壁,沿着巷子往前走。一路上有士兵巡逻,见到她,退至路旁,让她先行。苏韵芝心想,虽是被冷待多时,可督军夫人这个名号,还是有些分量的。只要他不出现,她便有机会。
地牢所在之处,苏韵芝事先打听过。大户人家多半有这样阴暗的地方,关押犯了错的家奴。顺着布满爬山虎的围墙走着,地处偏僻,巷子变得狭窄。沁儿扶着苏韵芝,不时地偷窥她的表情,心里愈加不安,试探地问道:“夫人可是要去寻什么?”
苏韵芝淡淡一笑,并不多说什么。沁儿心里没底,又惦记着上头的叮嘱,不得不硬着头皮随她去。
破旧的木门半掩着,若不是门口守着的士兵,根本看不出这间屋子有什么特别之处。苏韵芝扶着沁儿的手,摇摇摆摆走过去。
“夫人,此处乃是禁地,不许任何人入内。”士兵将苏韵芝拦在门外。
沁儿上前,喝道:“不长眼的东西,既然知道是夫人,还敢如此大声说话。”
苏韵芝唤住沁儿,对那些士兵柔声道:“我既然来了,自然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顿了顿,用帕子掩了嘴,咳嗽了几声,又道:“是督军让我来的。若没有他的允许,我又如何敢来。”
士兵们一脸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苏韵芝见他们这般模样,又微笑道:“你们若是不信,只管去问督军。我在这里等候便是……”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夫人的话,属下哪敢不信。”士兵们躬身行礼,推开门,请苏韵芝进去。
苏韵芝朝士兵们微笑一下,扶着沁儿的手,跨过破旧的门槛,走了进去。扑面而来便是一股腐臭味,熏得眼睛难受。苏韵芝不由得皱眉,心里咯噔一下,已是泛起一阵酸楚。屋子一角有木梯通往地窖,她小心翼翼地踩下去,木梯发出咯吱的声响,灰尘掉落。
沁儿扶着苏韵芝,轻声道:“夫人小心脚下。”苏韵芝道:“我自己下去便是,你在上边等我。”沁儿不放心,又道:“夫人,这里又脏又乱,您一个人下去,怎能让人放心。”苏韵芝加重了语气,冷冷到:“我让你在上边等我。”沁儿知道她的脾气,少不得依了她,由得她一个人走下去。
待到了地窖之中,只见木梁上悬挂着一盏昏黄的灯,蛾子乱哄哄地飞拥,不停地撞击灯泡。苏韵芝定了定神,咳嗽了几声,走到木牢前,淡淡道:“韶华,我来看你了。”
木牢中的女子原是盘腿坐在稻草堆之上的,听见苏韵芝的声音,便缓缓地抬起头,冷笑了一声。苏韵芝听得她的冷笑,差点落下泪来,忍住了,颤声道:“韶华,难道你还在怨我吗?”
“我哪里敢怨督军夫人?”女子的声音尖锐刺耳,一个字一个字的,甚为分明。她站起来,走到木牢的门前,直直地盯着苏韵芝看。
隔着牢门,站着两个容貌一样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就连嘴角的梨涡都是一模一样。只是一个苍白虚弱,一个肌骨莹润,神情举止截然不同。
苏韵芝望着自己的孪生姐姐苏韶华,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话来。苏韶华瞥了苏韵芝一眼,目光停留在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冷笑道:“听闻夫人身怀六甲,如今看来是真的。”苏韵芝用手摸了摸肚子,轻轻叹息一声,道:“韶华,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为何会到潼州来?又如何会被抓住?”苏韶华打断她的话,厉声道:“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什么时候轮到你过问?”苏韵芝摇头道:“我并非想多管你的行踪。只是你现在身陷囹圄,我们还是得想个法子,救你出去。”
“救我出去?你有什么办法救我出去?”苏韶华冷笑道,“你以为你这个督军夫人还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你以为他还会像从前那样为你做任何事?为何我在江南就听说,蓟军督军弃怀有身孕的娇妻于不顾,终日沉浸在美女美酒之中。听说他又跟司徒嫣旧情复燃了?你究竟有多少日未见自己的丈夫了,一个被抛弃的女子,无权无势,居然还大言不惭地站在我的面前,说要救我出去,真是可笑。”
苏韵芝扶着墙,咳嗽了几声,道:“我来这里,全然是一番好心。你是我的亲姐姐,我怎能看着你身陷危境。的确,我身为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可是我们能想办法,不试试,怎能行呢。”
“亏你还知道我是你的亲姐姐。”苏韶华哼了一声,“从小到大,你可曾真的把我当做是你的亲姐姐?只因为我比你健康,样样都比你好,你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凡是我有的,你便也想有。凡是我的东西,你便都要抢去。”
苏韵芝一愣,苦笑道:“我何曾跟你抢什么……”
“你当然会说没有。”苏韶华打断她的话,“从来都是我赢,从来都是我拥有一切,如今你稍稍占了上风,看着我处于弱势,你很得意是不是?你到这里来,真的是为了看望我,想要救我,还是来炫耀你终于得了势?你得意什么?爹娘不认你,丈夫不爱你,你什么都没有,你才是最可怜的人。”
苏韵芝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咬牙道:“韶华,你执意如此,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她来此之前犹豫踟蹰了许久,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可面对苏韶华,听着苏韶华的这几句话,在瞬间溃败下来。
“韶华,再会。”苏韵芝做了决定,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