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纱窗下人安在》白眼圈熊猫

2、第 2 章

　　前传

　　荣思思的女儿周岁生日那天，苏陌羽来了。老实说她本没有想过她的这个最不喜热闹的小师弟会来凑这小孩子周岁酒的热闹。听见下人通报，她先是一愣，然后几乎是用上了轻功跑出去的。她看见他站在外堂正打量着挂在墙上的梅花图，与她记忆里的那个如画少年的侧影完美重叠。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之遥望着对方，一时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突然一起笑了起来。她跑过去突然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而他也如以前一样没有反抗——任谁被捏了十年的脸都会觉得这是正常的打招呼方式的。

　　她大他四岁，他六岁入门时她还是藏剑阁的老幺，见到又来了个更小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尤其是这个潜在小跟班还长得像个瓷娃娃一样。从此也不管苏陌羽乐不乐意，一得了闲便带着他满山遍野地乱逛。而其中让苏陌羽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他十岁的时候，她硬是说服了他陪她一起从后山的小断崖往下跳。当时她用一种非常诚恳的眼神看着他，信誓旦旦地说之前她都仔细探查过了，如数家珍般的把什么地方有棵长什么样的树之类的事一一道来，连用轻功借力的点都规划好了，示意他要对师姐有信心。虽然这番话听上去是靠谱的，但他的内心依然充满了怀疑。旧事不提，就说一个多月前，两人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蜂窝，当时她就大喜，转身就跑回去拿了两件厚实的斗篷连同手绢布带等一系列能够让两人全副武装的东西，裹严实了就十分坦荡地动手去舀蜂蜜，不料百密一疏，居然让一只大黄蜂钻进了她的斗篷。典型的偷鸡不成蚀把米。末了他还用上了之前师父奖励他的一瓶上好的消肿祛瘀膏。如今又不知为何突然对跳崖有了兴趣，直叫苏陌羽心里一阵阵的没底。虽然他不觉得以他们的轻功跳下去会有生命危险，但从这□□丈高的断壁望下看去无论如何都有些毛毛的，正搜肠刮肚想要说服她放弃这个无甚意义的冒险计划，这人回头一笑，说了一句“我要飞了”之后就纵身一跃。这一跳可把苏陌羽吓得不轻，一时间行动竟快过念头，紧跟着也往下跳去。许是潜意识里已然把这个活得像火一样热烈的小师姐当成很重要的人了吧，本能地不放心她一个人跳，虽然他的轻功在当时同样高明不到那里去。
　　后来荣思思变成了江湖上有名的美人，裙下之臣有如过江之鲫，都说藏剑阁中红衣女绝代风华。苏陌羽只觉得这些人都该来藏间阁住上几天见识一下这位红衣女的真面目。一日晚上荣思思难得喝多了酒，有些步伐不稳地跑到他房间里找他聊天，结果颠来倒去说了许多，一会儿说她遇上了一个很好的男人，一会儿又说想要一辈子留在这落瑶山上，永远不嫁。他听着觉得好笑，抬头对上她的眼睛的时候却一下惊住了——从小到大，他从没有见过她这样惘然惆怅的眼神。于是他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问她到底是怎么了。荣思思定定地望着他，没有说话。他以为她在外头受了委屈，就安慰她说，不嫁就不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就一直留在藏剑阁，像以前一样，好不好？荣思思还是不出声，顿了片刻突然翘起了嘴角，然后越笑越觉得好笑一般的不能自抑，还不忘伸手捏了一把苏陌羽的脸，哧哧地乐：说什么红衣女，这里还藏着这么一个大美人，他们居然不知道，哈哈哈。苏陌羽被她笑得十分莫名，更觉得这人已经醉得不清，一边还琢磨这平时也算是会喝酒的人，怎么突然就发起酒疯了呢？这厢荣思思却拉着苏陌羽的手不放，说，小陌，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分开。这话一说苏陌羽突然也难过起来，原本不觉得有什么，而“分开”这两个字却像是撩拨起了他心上的一根弦——他突然真切地意识到，终有一天，或许就在很快的将来，他的小师姐就会为人妻为人母了，她会随着一个男人下山，而他则多半仍在这山上，然后他们的世界就再无纠葛。
　　他想要劝她不要嫁人，可惜这个愿望实在无理的很，于是他便暗暗地希望她迟一些再嫁，但转而又想到她酒后吐真言说她遇到了良人，便压住了心中的不舍，说：如果你真的喜欢那个人的话还是嫁了吧，否则错过了是会后悔的。
　　荣思思似乎有些惊讶，然后笑着“嗯”了一声，就又步伐不稳地原路返回了。苏陌羽看着她被夜色模糊了的背影，竟然觉得那袭张扬喜庆的红衣上有了黯然的味道。其实，连荣思思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在彷徨些什么，也弄不清自己对于苏陌羽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把他当弟弟，但之前二师兄的一句“我看你这性子嫁人不合适，倒是和小陌仍旧在一块儿闹腾比较适合你”就像是一道闪电一样当头劈下。彼时两人都已经长大，她爱胡闹的傻大胆也早就收敛了不少，而苏陌羽越是长大骨子里的清冷越明显，更和“闹腾”两字扯不上边，奈何阁中之人对她二人小时候的作为实在深刻。然而“一块儿”这三个字却仿佛魔咒一般的在她耳边萦绕不去。她对自己的反应感到震惊。她承认小陌是武学奇才，琴弹得好，人又聪明，她几乎想不出来有什么他不会的东西，而等他再长大些，外表怕是说颠倒众生也不为过，除了性格寡淡一些，当真是完美无缺。
　　可惜她心里又清楚，这样的苏陌羽和那个瓷娃娃一样的小孩正是同一个人。
　　她毫不怀疑，如果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苏陌羽，在她十八岁，他十四岁的时候，哪怕她长他好几年，怕是也一样会喜欢他，而且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然而如果真的是这样，或许对他来说，她至多也不过就是个师姐，再无其他。她自认了解苏陌羽，他是一个太容易对别人一视同仁的人。
　　于是她突然觉得命运很讽刺。
　　两个月后，她嫁给了碧城慕家少主慕斐。他无疑是个很优秀的男人，文武全才，品德端方，对她更是好得无可挑剔却有不至于逾矩，所谓良人不过如此。这个男人温和的就像是水一样，她本是一个骨子里有火的人，但在遇到他之后，突然觉得这种平淡的细水长流的爱情也不错。
　　在她嫁人的前一夜，也就是她留在藏剑阁的最后一晚，阁中同门为她饯行，办了送嫁的喜宴。她平生最不喜女子啼哭，然而这回她却是哭得一时半会都停不下来。
　　从小她便是孤儿，若非阁主收留并且收她为徒，她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这里就是她的家，她的归宿。如今她是真正的要“出阁”了。这天晚上她喝了不少，看见的东西都带了重影。没想到苏陌羽喝得比她还多，也无疑比她更醉，然而酒品却是好得惊人，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之后不声不响倒头就睡。
　　她趁着他睡着，又借了酒胆，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她在他房间里站了许久，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月光看他。她想起了他刚刚拜入师门的时候拉着师父的手叫她“小师姐”的样子，一如昨日。
　　而他虽非她的萧郎，如今一别之后，终究也是路人了。

　　他们已然有两年未见。一来碧城和藏剑阁一南一北相隔甚远，二来苏陌羽虽然年纪尚小，却已然是藏剑阁里的高手，加上阁主看中，便开始参与阁中事务。藏剑阁立于江湖中超然的地位数十载，分支势力遍布天下，辉煌背后的运营其实着实不易。所以苏陌羽的日子绝对过得不清闲。三来两人一直信纸联络，荣思思既无大事要回“娘家”，苏陌羽也满足于这种规律的联系，觉得没有千里迢迢前去探望的必要。唯一一次大事，也就是荣思思生孩子，苏陌羽恰巧在准备突破凝雪功第七重，开始长期闭关，自然也就没去成。
　　两年后再见时，荣思思已然是一个美丽少妇的模样，怀抱女儿的时候眼睛里透出的全是母爱的光芒，那神态几乎是想要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弄过来给她才好。谁又能想到，就不过是在几年前，她还是一个喜欢穿着一身火红无所不为的“小魔女”？而对于荣思思来说，苏陌羽也变化了太多——两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足够让十四岁的少年褪了稚气，分明了轮廓，越发清逸得不食人间烟火了。
　　重逢了一刻，心里有太多参杂在一起而又不知名的情绪，也分不清究竟是怀念激动还是物是人非的伤感，她一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话才合适。于是索性遵从了身体的本能，扑上去就去捏了他的脸。
　　捏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像豆腐似的触感。

　　但是她的小师弟啊，终于也长大了呢。

作者有话说

　　友情之上的暧昧，姐弟也不错嘛其实。。。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