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米英]方向违和》缭白

2、第 2 章

　　【公元1783年。】
　　001.
　　才短短几天，阿尔弗雷德却觉得像是几百年。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上司身后的亚瑟。前几天还在暴风雨中与自己兵戎相见的男人此时憔悴不堪，虽仍是衣冠楚楚，脸色却是苍白，翡绿色的眼睛黯淡成两潭毫无生气的死水。他以一种桀骜的姿态站立着，蓬乱的头发光泽尽失，然而阿尔弗雷德却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飘过来的红茶香气——与当年闻到的相差无几。

　　《巴/黎/条/约》。

　　他有点想笑。与亚瑟纠缠了这许多时间，最后他们却选择在不属于他们两人任何一边的地方签订和约。之前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都想分一杯羹，而他发现后直接去找了亚瑟。阿尔弗雷德说不清他的行为是出于什么，事实上发现时他心里还存有一点欣喜——光明正大找上亚瑟的机会来了。

　　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见到亚瑟。
　　明明之前还想着要快点摆脱他的。

　　敲开亚瑟家门的时候来开门的并不是青年本人。翠色眼眸米金头发的青年以端正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手上捧着的骨瓷茶杯里红茶袅袅生烟，香味四溢——看样子很像是王耀家的东西。他用一种很不屑的眼神打量阿尔弗雷德，仿佛那是一个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但是阿尔弗雷德没有察觉。
　　他记得这房子里的每一个细节。于是他挑选了自己最喜欢的沙发坐下，又向亚瑟陈述了弗朗西斯和安东尼奥的阴谋。他说的非常激昂，但亚瑟心不在焉。当他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之后，亚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然后十分客气地请他离开。
　　他有点愣了。

　　之后的商谈都交给了两人的上司进行，阿尔弗雷德很久都没有再见到亚瑟——直到正式签订和约的那天，亚瑟陪同着上司来到了会场。阿尔弗雷德原本不想去，听到亚瑟的消息后，却是飞奔着出了家门——正好赶上。

　　签字的时候终于到了。亚瑟应声坐到桌子前拿笔签名。阿尔弗雷德从思绪里抽离出来，正好能听见窗外等待着的家人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这些声音的干扰之下，写字一贯华丽漂亮的亚瑟手开始颤抖，原本十分流畅的笔迹登时变成了一行行辨认不清的墨团。
　　“能让他们安静点吗？”亚瑟抬起头来，声音低沉嘶哑。他的眼睛很亮，眼白上充满了血丝，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血色全无的唇。阿尔弗雷德连忙向窗外比了个手势让那群疯狂的家伙镇静，同时不忘抽走亚瑟面前那张染满了墨水的纸——他很怀疑那支羽毛笔出了问题，因为纸上晕开的墨迹大小实在是不太寻常。

　　两方上司还在交谈的时候亚瑟便先行离开了，他似乎连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阿尔弗雷德呆了半晌，最终拔足追了出去，并成功地在他将要走出会场之前截住了他。

　　002.
　　“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阿尔弗雷德。”在他开口之前亚瑟却抢先说道，“你选择了背弃和离开，而我不能阻止你——这就是结局了。”
　　青年翡绿色的眼睛悲伤地看着他，失却了鲜活的翠眸又浮现出与那天大雨倾盆中丢盔弃甲时如出一辙的颓丧。阿尔弗雷德不自觉地站住了。

　　“最后，恭喜你——你自由了。”

　　阿尔弗雷德的心砰砰跳起来，却不是他预想中听到了这句话后该有的雀跃与欢欣。亚瑟的语气冷淡而倔强，再也不复从前的可爱可亲。这一刹那他才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彻彻底底推开了亚瑟，从今往后，他们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的亲密无间。

　　“亚瑟！”他的声音里褪去了没心没肺，不知不觉间变得高亢起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亚瑟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阿尔弗雷德，你已经比我强了，不需要再依靠我，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自由！”
　　“不是的！我只是想，只是想，你越来越不注意我了……”
　　“你需要我怎么注意你？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阿尔！你的家人在对我虎视眈眈，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你又要我做什么？”
　　“我们，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你、你还可以和以前一样，我们……”

　　阿尔弗雷德被搞糊涂了。他开始语无伦次，而亚瑟则愈加不忿。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阿尔弗雷德？我才不明白！”他大声说道，“你离开我，背叛我，最后来告诉我你做这些是为了我——这真可笑透了！”
　　他真想破口大骂，骂他笨蛋也好，白痴也好，总之让他发泄出来就行。但这不是他的风度，不是。
　　亚瑟喘着粗气，望着愕然的阿尔弗雷德，许久忽然双手掩面背过身去，狠狠吸了吸鼻子。
　　……这可恶的、挠心的孩子！

　　“亚瑟……”
　　阿尔弗雷德以为青年终于忍不住哭了，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记忆中他从未见过亚瑟这样，在他面前，那个人从来都是带着符合他风度的温柔笑意，不向他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就算是受伤生病也亦然。
　　“亚瑟……！”
　　他又叫了一声，终于有些焦急起来。但正当他抬脚想过去看看他时，亚瑟却又转了回来。
　　他已经放下了手，翡绿色的眼眸澄净有神，一丝泪水痕迹也无，神情镇定，仿佛刚才的情绪失控只是他的幻觉。
　　他硬生生停住了脚步，蓦然想起，以前年幼的自己在亚瑟受伤时曾经被吓得嚎啕大哭，而亚瑟只是摸摸他的头发，轻声告诉孩子——日不落帝国毋需眼泪，所以不要哭。
　　亚瑟·柯克兰是不会轻易流泪的。

　　青年撩了撩头发，露出他富有特点的眉毛和光洁的额头，之前的颓废立时一扫而空。他开口说话，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坚定有力，不再软弱——看起来，他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句话，当初我的监护人也对我说过，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作为你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尝试着为他们的关系下最终的定义——只可惜他失败了，于是他扭过头，声音轻了些，“……你的……你知道的一个什么，所能给你的最后一个忠告。”
　　阿尔弗雷德深深凝望着那双认真起来便漾着缱绻涟漪的翠眸，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如痴如醉地聆听亚瑟给他讲的妖精故事时一样。这或许是亚瑟最后一次给他教诲了。
　　“阿尔弗雷德——不，美/利/坚，”他郑重地呼唤着青年的名字，“既然选择了这样的方向，就不屈不挠地把它走完——那是你的荣光，直到我们死去的那一刻。”

　　亚瑟优美低沉的伦敦音灌进阿尔弗雷德的耳朵，那是一句用了许多晦涩语词的古老谚语，太过年轻的阿尔显然无法一下子理解。他呆呆地回想着这句话，咀嚼着其中的每字每句，艰难地试图理解。但是亚瑟已经开始回身离开，他没有时间再想更多了。

　　“亚瑟……”

　　青年回过头来，用轻柔的力道按下他下意识抬起挽留的手，整了整衣服。
　　“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阿尔弗雷德……你选择了不同于我的方向，我不能要求你留下……你的心不在这儿。”亚瑟低声说，“阿尔弗雷德——我真不想叫你的新名字——但我会看着你的。”

　　——我会看着你的。
　　会看着你跌跌撞撞，兜兜转转，探索未知前方的黑暗，斩除前进道路上的每片荆棘。
　　会看着你成长成熟，繁荣昌盛，一步步爬上世界的巅峰，睥睨天下，执掌牛耳。
　　会看着你跌宕起伏，迷茫反复，落入注定的命运不得解脱。
　　请相信我并不是带着嘲笑看热闹的心情来注视你的。你是我最珍爱的弟弟，最珍视的孩子，最珍重的……宝物。

　　他太了解阿尔弗雷德，也太了解自己了。

　　偏偏阿尔弗雷德和他那么像——从骨子里。

　　亚瑟·柯克兰喜欢护短，而阿尔弗雷德就是他最大的短处。因此，即使是遭到了这样的对待，亚瑟依然坚持着说服自己，不能放弃他，不能怨恨他，不能……不爱他。

　　不能不爱他。

　　但这个自己看着长起来的孩子，到底也要离开了。

　　“再见，阿尔。”他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过身来，抬手伸向阿尔弗雷德的脑袋，似乎是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他柔软的金发——然而他顿了顿，意识到这已经不再适合现在的阿尔。于是他的手落在青年宽厚的肩膀上，摩挲般地拍了两下。“让我走吧，阿尔弗雷德，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大/英/帝/国。”

　　语毕，亚瑟便大步离开了。萧索的背影挺得笔直，他的骄傲和要强，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地刻进年轻人的心扉。
　　他朝着与美/利/坚截然相反的远方离去了。
　　蓝眸金发的青年张了张嘴，没有再呼唤。背后传来一阵喧嚣，上司已经从门里鱼贯而出，他连忙迎上去，小跑着陪同离开。
　　亚瑟最后回头的一瞬间，他没有捕捉到——或许以后也再没有机会捕捉到了。

　　阿尔弗雷德·F·琼斯——美/利/坚。这是个十分响亮的名字，和主人一样朝气蓬勃。
　　如这个名字一般，阿尔拥有着新生的活力，寻求自由，对未来充满憧憬与不切实际的梦想。他或许会遇到许多挫折和困难，但是他必定能一一克服。他太年轻，还有太过漫长的未来要去闯。

　　——只是亚瑟·柯克兰已经不能陪他一起走下去了。
　　他可以预见这个孩子今后将会有的辉煌。然而辉煌里面，不会再有亚瑟·柯克兰。

　　金发碧眼的青年闭了闭眼，轻淡地笑了一声。

　　003.
　　一个选择了离开，一个选择了守望。
　　两人终究将走向不同的方向。
　　左右分离的是岔路、是感情、还是未来，或许无从知晓。
　　——只有出发的那个原点，永不会消失。
　　背向而行，殊途同归。

　　004．
　　公元1783年9月13日。
　　美英签订《巴/黎/条/约》。
　　英/国承认美/利/坚/合/众/国。
　　——美/国独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