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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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763年。】
001.
阿尔弗雷德·F·琼斯站在窗前，年轻还带着稚嫩的脸上是与之不相符的沉重。事实上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在亚瑟·柯克兰把他带回家之前和带回家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天真烂漫地成长着的，这些时间亚瑟把他保护得太好，他甚至被酸溜溜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称为“不像个国家的国家”。
“殖民地。”阿尔弗雷德默默念道。法/兰/西还是太高看他了，他分明不算个国家的。
他不是不知道这代表的是什么意思。随着自己逐渐长大，亚瑟来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向他索要的东西却越来越多，最近他更是明显地感觉到亚瑟对他的态度已大不如前。他独自一人居住在这幢空旷的别墅里，与其说是自由，不如说是束缚——或许亚瑟不是有意的，因为他还是时常托人来问讯，书信也不是没有，但他本人，真的已经很久很久不出现了。
有敲门声。阿尔弗雷德扬声说了请进，才知道原来是又一批的咖啡和酒到了。自从亚瑟听从上司的命令颁布了《食/糖/条/例》之后，他便必须面对每天不计其数的来往车船。载来的货物无非是一些劣质低廉的咖啡、红酒与日用品，它们在廉价工手中诞生，经过冗长的路途颠簸，最后以百无一用的姿态堆积入阿尔家的仓库。
“倾销”——字典上是这么写的。
他想亚瑟应该知道他并不喜欢喝这些。由于青年绅士近乎洁癖的喜好，家里从来不储存这样的烈性饮料——他甚至禁止阿尔弗雷德接受弗朗西斯送给他的葡萄酒（“他还是个孩子！你别想用那些红酒摧毁他的身体！”亚瑟总是这么说，并且倔强地拒绝听弗朗西斯的解释），久而久之，阿尔弗雷德便不再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虽然目前他还没有找到一种他十分喜爱的饮品，但相对苦涩的咖啡，他确实还是更赞同亚瑟的想法——红茶也很好，不是么？
他看着搬运工在自家后院忙忙碌碌，一箱又一箱的货物被鱼贯运入货仓。红酒与咖啡的香味一丝丝地飘过来，他心底忽然掠过一阵与之不符的酸涩怅意。
看来，亚瑟已经忘记他不爱喝这些东西的习惯了。
没过多久负责人就来向他报告了情况，言语之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阿尔弗雷德很想耐着性子听下去，但没多久还是厌烦地挥了挥手让他离开——他知道家人最近对亚瑟的行为意见很大，为此也争吵不休，许多地方更是动荡不安，但他还是选择暂时不去管这件事。
毕竟亚瑟是抚养自己这么多年的人，如果他想要什么的话，阿尔弗雷德认为自己是不会吝啬的。
这一次的货物意外地多。阿尔弗雷德清点完这些东西才发现仓库已经快要容不下了。他记得上次给亚瑟带了口信请他减少货物数量，难道是没有传到？还是……传到了不被理会？
他希望是前者。但从亚瑟最近一系列的行为来推测，他觉得后者更有可能。这真是个令人痛苦的推测。
他将用来做报关记录的羽毛笔塞回口袋（他又想起亚瑟常常指责他这种“不修边幅”的行为），犹豫着是否直接给他写一封信——但这时门口又喧闹起来，他马上忘记了这回事。
……结果只是亚瑟的手下送来了新的文件。他接过那份文书，盯着上面陌生的标题看了很久。
《印/花/税/法》。
这是第多少份了？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不大标准的弧度，抓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抽紧。之前还在苦恼的问题仿佛迎刃而解——他认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002.
阿尔弗雷德忽然发现，在经过了这许多时间的相处之后，他与亚瑟，其实互相也并不了解。
【公元1773年。】
001.
早在凌晨阿尔弗雷德就到了码头。猎猎的海风吹起他的外衣，夜幕之下，他的眼睛倒映着海水的波光，就像两颗品相上好的蓝宝石熠熠生辉。
十二月十六日的波/士/顿/港依然繁华。但阿尔弗雷德知道，在他默许自由之子们爬上了那三艘货船之后,这一天便注定不会平静——塞穆尔·亚当斯那家伙的脸上可明明白白地写着不怀好意。
一队又一队义士抓住了船上垂下的绳梯，手脚并用攀爬的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猿猴。他们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许多人高喊着“Freedrom！”,大声呼喝的行为粗鄙不堪，与亚瑟曾教导他的礼仪全然背道而驰。
他抬起头仰望停泊在港口的货船。属于亚瑟的旗帜在最高的桅杆上舒展飘扬。那是个相当符合他绅士风度的规整图案，深沉的海水蓝与飞扬的日照红交织相映，饱含着日不落帝国的骄傲与狂狷——他眼中这个曾经高贵无俦的标志，此时却成了最大的讽刺。
天已经亮起来了。远处昏暗的海平面上开始闪烁起隐隐约约的微光，好似夜晚的星子坠落不一。那是早晨的第一缕光线，将在之后的时间里，带领所谓的晨曦，破开黑暗的桎梏，散布无限的光明。
“自由！我们的自由！”
随着义士们位置的升高，阿尔弗雷德渐渐无法听见他们的口号了。他索性在巨大的礁石上坐下来，双手后撑，以一种随性的姿势，朝着迎面的晨风扬起线条利落的下巴。
他耐心地等着。很快船上就有了骚动。一个巨大的集装箱忽然从船舷被推了下来，咕咚落水时激起高高的水花。船下一群闪避不及的倒霉蛋被溅个正着，只得抹着一头一脸的水骂骂咧咧地飞快走开——所幸没有受伤。
就像谁扭开了一个失控的水龙头，没过一会，其他的两艘船上也开始有东西源源不断地从空中落下来，混合着高声的呼吼和尖叫、咒骂，霎时将安静的港口与大海填灌得满满当当。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反击战。愤怒的人们策划已久，而他除了默许别无他法。他偶尔会想象一下亚瑟知道之后会有的反应，但很快又觉得那是件挺无趣的事情。
他深深地吸气。波/士/顿/港的空气里掺杂着来往轮船的废气与大海的咸腥，各式货物散发出的味道与船工水手的汗水味混合形成很不好闻的气团。说实话，这里不适合深呼吸，然而他此时并不介意。
自由之子们还在进行着他们的行动。现在，一箱箱的茶叶正被拆封、打开，许多人蜂拥而上，抓起这些货品欢呼着撒向大海——如同撒开一蓬蓬的骨灰。阿尔弗雷德望着那飘飞而下的茶叶，面无表情。
此时正值涨潮，一波波的海浪拥着浓厚的墨色锲而不舍地排挤而来，在坚固的礁石上打得粉碎，发出清粼粼的叹息，又重新团抱聚合，继续前进。阿尔弗雷德坐得不高，便也无法避免地沾湿了衣物。他下意识地抬起衣袖想要擦一擦，却在不经意间闻到了一股极为轻浅的茶香——确实非常轻浅，如果不是他自幼便浸淫其中，断然闻不出这味道来。
很像是红茶的香味。他原以为是那些正被大量抛弃的茶叶终于将海也泡成了一壶浓茶，随即却又意识到，冷咸的水和劣质的茶叶不可能泡出这样醇浓正宗的味道——那分明是衣物本身便浸染了的红茶香气。
贯穿了大部分他已经走过的生命中的、属于亚瑟的味道。
002.
——亚瑟·柯克兰喜欢茶，尤其喜欢红茶。
弗朗西斯很不屑于亚瑟的做菜技术，常常批评英/国绅士的料理是世界上最难吃的食物,接着一并嘲笑阿尔弗雷德被亚瑟培养出的白痴味觉。每当这时亚瑟便会恼羞成怒，将做好的司康饼迅速地塞进弗朗西斯的嘴里任他自生自灭，却从来不忘记给阿尔弗雷德倒上他刚刚泡好的红茶。
不管亚瑟做的其他东西好不好吃，他泡的红茶确实非常地有味道这一点，连美食家弗朗西斯也不能否认。
阿尔弗雷德知道绿色眼眸的青年喜欢红茶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如果他看到他最爱的东西在这里被弃若敝履，又会有什么反应？
不，他不会有反应的。阿尔弗雷德摇摇头否定自己。
亚瑟用的茶叶一向都是最好的，像这些劣质的下等货，他从不会喝上一口。他记得小时候也泡过红茶给亚瑟喝，满心期待着、盼望着，然而青年只是瞧了一眼，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就没有再看过那杯飘满了茶叶碎渣的混沌的茶水。
只是单纯不想喝，还是不屑，阿尔弗雷德当时没问，亚瑟也没有说。他只记得他闹了一会脾气后就被亚瑟哄得死死的，嗅闻着青年身上好闻的茶香睡过去，醒来就是他最喜欢的晚饭时间——谢天谢地，那天亚瑟没有亲自下厨。
他默默地站起来，口袋里那些《茶/叶/法/案》的碎片悉悉索索作着响。拍打着他脚下的是寒凉的海水，时不时会有茶叶碎渣沾上他的裤腿，然而他一点都不在意。
就让他的周身染上红茶的味道吧。然后，他将带着这样的味道，去见他的亚瑟——质问他，打败他，最后从他面前扬长而去。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夹杂着愧疚的罪恶快感。胸腔堵得难受，他便脱下了那件已经不太合身的西服外套（他还记得这是亚瑟硬塞给他的），寻思着回去了之后一定要把这套散发着腐朽味道的陈旧衣服塞进仓库里。他大口地呼吸那飘散着红茶味道的空气，藉此驱散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滞闷。
他回想着、整理着——或者说是编造着，他应该离开亚瑟的理由。
他得不到亚瑟的认可。
他和亚瑟并不住在一起。
他和亚瑟虽然使用同一种语言却颇有分歧。
最后，他甚至都不姓柯克兰。
好，理由成立。
003.
他想，真的该是寻求自由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