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猪

12、番外 迷魂记

　　迷魂记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时他才被空降到这个城市，镇住这边的局面。内部斗争一向是东风与西风互压，值得庆幸的是他站对了队伍，所以年纪轻轻便进入了管理层，少奋斗不少年。

　　他正对人力资源的人发脾气，随手拿起一份简历，便开始咆哮：“这都什么学校，政法大学，我都没听过，不要降低员工素质。”然后她就出现了，没有敲门，推门而进，直面他。他只记得她面色苍白如鬼，记忆中的五官模糊。她走进来，说了声“我来取走我的简历。”便抽走他手中的那几页纸。

　　再次见面，是新员工的欢迎会。即使面试被刷下来，她依然以空降兵的身份进了来。她依旧面目表情，对他来说，依旧是面目模糊，记不清楚。

　　真正开始注意这个人，是总部的乔生打着视察的名目过来玩。乔生与他以前都是一个团队，关系一般，但随着这次鸡犬升天，团队里的人都异常的团结起来，仿佛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彼此间的关系好到他自己都开始迷惑。

　　乔生在他的办公室里激动的直搓手，他瞥了一眼，不疾不徐的吐了一个烟圈，“兔子不吃窝边草，这边的女生都很小家子气，惹上了很麻烦。”乔生哪里听得进去，一个电话拨回总部，一个月的假就下来了。他耸耸肩，由得乔生去发疯。

　　乔生想了种种办法去搭讪，她只是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然后乔生就败下阵来。据他自己说，只一眼，便让人心生畏怖，战斗欲全无，食欲减半。

　　乔生发誓要打碎冰壳，祭出口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义无反顾的买了一辆白色的凯美瑞。在他的想法中，他把钥匙送给她，就算没有全搞定，肯定也搞定了一部分。没想到，故事的结尾是乔生自己开着这辆凯美瑞黯然的回了总部。

　　乔生的失败让他开始对她感兴趣。

　　不得已她是不说话的，像一个安静的花瓶，对每个人都是小心翼翼，维持一种安全的距离。

　　从未迟到，也不曾早退。做事很麻利，让人很轻松。只是面上疏离的表情，让人靠近不得。

　　除了乔生还是有人冲上去做炮灰，他亲眼见过，在员工食堂里，有人献殷勤，她只是冷冷一瞥，后退，消失不见。一个词语都没有。只是一个眼神。

　　他开始好奇，渐渐着魔，有理由没理由的靠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害怕被人发现，面上表现的淡淡的。但凡有一个词语关于她，他耳朵都像雷达一样迅速锁定。事实上他大可不必如此小心，对于如此的她，所有人都是好奇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靠近，企图发现第一手的八卦资料。

　　他发觉失控的时候，是他坐在车里，呆在她家楼下。从她下班，他便一路跟踪，一直跟她到家。

　　写字间右边的两条街的日本料理，梅子清酒，八爪鱼寿司。她吃的极为清淡，速度很慢，吃的倒不是很多，有时候会停下来，接热水在杯子里，一杯一杯，好似很累，轻叹一下，再接着吃东西。

　　喝过酒，她本就面色苍白，此刻就像是王菲的晒伤妆，两道浅红在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妩媚。此刻才仿佛灵魂附体，不再是行尸走肉。

　　离家不远的超市，青色的芒果，大包装的牛奶，没有味道的纸。眉目恬然，看起来有些许愉悦，依旧是面无表情，却是看得他满心欢喜。

　　她拎着购物袋回家，他看着那大包装的牛奶，眉头紧锁，恨不得上前帮她。她消失不见，他下车，在车边抽一支烟，猩红的烟头在手边忽隐忽现。他看到17楼突然亮起的灯光，长吐一口气，像是完成一件大事情。于是安心的转身开车离去。

　　星期三和星期五，她会去做护理。

　　星期四做瑜伽。

　　星期天偶尔会逛逛街。并不试，喜欢了就直接打包带走。

　　他觉得失控，但依旧乐此不疲的躲在角落里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他会在送她回家后，掉头回去，吃她吃过的饭菜，买她买过的东西。

　　星期二是让他痛苦的一天，她会去超市，买新鲜的蔬菜，不是单人份的量，急匆匆的去，又急匆匆的回家。

　　他没办法分享她星期二的晚餐，只能坐在车里使劲的抽烟，到处都是烟头，午夜时离开，打开所有的窗户，风随意乱窜，换得他片刻清醒。

　　年底的时候，城里的地产商牵头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尾牙宴，来的都是金主，个个荷包满满。女同事们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相约着置办行头。他瞅准了一个机会，唯唯诺诺的问她是否会去。她嘴唇微抿，然后说，去的。他顿时心花怒放。仿佛又回到了刚工作的时候，左一件右一件的试衣服，从家里，到商场。若不是时间来不及，恨不得飞到总部那边去。

　　晚宴那天，他到的比较早，翘着脚盼着，有一句没一句的与人寒暄，心里却是打颤，手心里的汗。

　　她一袭纪梵希的小黑裙，长长的头发高高挽起，鲜红的唇，他只看一眼就觉得喉咙发紧。这样的她是他所不熟悉的，突然的转换带给他太大的惊艳。

　　晚宴到一半，他走过去伏在她的耳后，问她是否要唱首歌？他实在找不到借口，如何接近她，天可怜见，他是这么的想跟她说上一句话。

　　当时他离她的距离不到一公分，她裸露的肩头完全在他的视线内，皮肤粉嫩，血管隐隐的青紫。她转过来对他说，“不要，谢谢。”他已经忘了自己说什么，听到她的回答，这才如梦初醒。转头看她，目光如水，依旧的面无表情。

　　他闻到她耳后的香水味，淡淡的小苍兰的香气。后来路过花店都会进去买上一小束，可惜不能持久，第二天便凋谢。

　　过完年，他回总部开会，等他回来，她已不知去向，只在他的办工作上留下一封辞职信，东西什么都没收拾。仿佛只是出去饮茶，不一会便回来。他开车去她家，早已人去楼空。那是他第一次踏进她家的门洞，他细细摸着电梯上17的按钮，想象每一次她按它。他在门口停留了很久，没有按铃，呆到他心冷。

　　坐在车里，不抽烟，环抱着双臂，17楼的灯光始终不曾亮过。天亮的时候，打电话给以前的爱人，“不想一个人，来陪我好不好？”口气软糯。不得不软，一个人熬不过。

　　秘书把她的东西整理出来，半个箱子都装不满，他点头，放下吧。没人时，一件一件拿出来看。私人物品并不多，一小支随身的香水，一小方碎花手帕，他见过她穿一样的碎花连衣裙，露出纤细的脚踝，一小串金色脚链，坠着一个小铃铛，翩翩走过身边，铃音细不可闻。

　　他写申请调回总部，逃离这座城市。

　　未料到会这样遇到她，不过是想回来看看。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两只眼睛，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天气极冷，她在他的左边，隔了两步远，表情极不耐烦。他突然就笑起来，总算看到的不是面无表情。

　　一辆金色的宝马开过，载走她，一晃就没踪影。

　　他拔足狂奔，顺着车开走的方向，跑着，跑着，就泪流满面，直至没有力气继续，穿着范思哲的西服蹲在街边嚎啕痛哭。她迷路一场，他却迷去了魂魄。

　　若不是抑郁症，恐怕她还是不能出去工作，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不是不珍惜，只是一直都被捧在手心里，知道不能像以前一样颐指气使，却低估了自己的脾气。太多的白眼，看得她心生疲惫。

　　本想是去问录取结果，却碰见别人拿着自己的简历做筏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上前自他手里抽回那几页纸。

　　回到家，不开灯，一个人坐在房间角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时她的抑郁症已经开始接受治疗，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醒来时是在小生的怀里，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她伸手摸脸却是满脸的泪。窝在小生的怀里，头抵着他的下巴，有淡淡的剃须水味飘来。

　　小生说，“不就是想上班么，简单。就这家了。”他的吻落在她的头发上，“不要不开心。”

　　于是她被空降到这家，即使面试时已经被踢出局。

　　她想过普通生活，工作第二天便搬进离工作地点近的一套公寓。不开车，每天上下班都是走路。以前的衣服是没办法穿的，一年的工资都不够买一件，还是低调点好。

　　突然间转换环境，仿佛给她注入了新鲜空气，让她得以喘口气。星期三和星期五去做护理，星期四做瑜伽，作息规律，她病情渐好。小生每星期二会来检视她的生活，她跑去超市买新鲜的蔬菜，洗手做羹汤。若是时间合适，大生也会过来，一家人其乐融融。心情好的时候，她会给他们讲单位里追她的愣头青。听人家送她凯美瑞，大生嘴角一撇，“哪里配得上你。”她看着他们就想，这就是她老公的叔叔和爸爸，他们眼里除了景言，无人能给她幸福。

　　年底的时候，大生为了庆祝她工作一年，还牵头组织了尾牙宴。景言自国外飞回，送她最喜欢的小黑裙。亲手为她把头发挽起，在她耳后轻轻说，“辛苦这一年就行了。”

　　她点头，迷路也就一时，他们已经隐忍很多，不该再为她操心。

　　年后不久，她便递上辞呈。

　　走出工作的大厦，她回头向上看，若没有遇到景言，她可能也就是这些女子中的一个。谁知道人生的轨迹在景言那里滑了一下，自此不能正常。

　　一开始她只是谈一场恋爱，却搭上一生，迷失魂魄，不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