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梨牙

5、第 5 章

　　兰宸进了二楼的书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淡的茶香，是祖父最爱的竹叶青。陆老爷子祖上是四川人，家中也常备着，虽说不上多名贵，却是气味悠长。

　　老爷子正下着棋，听到门口的动静，招了招手：“幺女，来陪我走几步。”

　　兰宸乖乖坐在对面，手持白子，认真地研究起棋局来。她倒要看这老爷子能藏得住多久。果不其然，没走上几步，老人幽幽道：“陆柒说你想从艺？”

　　“爷爷，那个哪叫从艺，我就是奔着出名去的。”兰宸闻了闻茶香，浅尝了一口。

　　“你母亲是不会答应的。”老爷子端详许久，这才落下一子。

　　兰宸不以为然：“母亲也容不得我这样憋屈的女儿。”

　　“你辛辛苦苦念了这么久的法律，过了司考拿了执照，就是为了过这么的日子吗。幺女，为了上一代的恩怨，爷爷觉得不值。”

　　兰宸沉默许久，方才缓缓出声：“我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老人粗糙布满褶皱的手抚上她的，象是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猫：“不管你是谁，多高的地位，总是会受气的。你觉得出了这口气，没了宋家那小伙子就值了？”

　　她沉默不语。

　　“你母亲的事情是个意外，他们也并非有意。上一辈的恩怨，牵扯到你们这一辈是最大的罪孽，你以后回想起来难道不会后悔？”老人将棋子放下，目光如炬。“你母亲是我看着长大的，那样的风韵和气质……你虽然从小野惯了，但是也承袭了兰家的气度与才华，这个道理你怎么能不明白？宋家小子也是无辜的，你可是千万要惜福啊。他莫不是还不知道？”

　　看到她迟疑地点头，老人步步紧逼：“我们都希望你幸福，过自己的日子，不是一辈子为你的母亲守活寡。”

　　她承认，从以前到现在她都是不舍得的，也就是这份不舍，让她拖拉了这么久都没有下定决心，做一开始就应该做的事。她时不时会恨自己的犹豫和懦弱，她也知道每次自己给自己找的理由也都是那么蹩脚，可她不忍。

　　“爷爷，就这一次吧。好歹……让我试一试。”

　　晚餐之前，陆柒还是赶了回来，恬不知耻地抱了抱她：“你这女人面子可不小，全家都齐活了，就等你一个。”

　　兰宸不置可否：“你可看清楚，全家等的是你一个。”

　　等到大家都落座，老爷子这才被管家搀扶着下了楼。兰宸和陆柒是堂兄妹，坐在一边，对面正好对着季之雅，而她的旁边，是兰宸的父亲陆至熙。可是这一声父亲他已有多年不曾听到过，况且除了兰宸他便是膝下无子，陆至熙也算是挂念她了，平时半年不见回来的大忙人如今也放下手头的工作，专程陪她回来吃一顿便饭。

　　兰宸恭敬地招呼了座上的长辈，又和自己的兄弟姐妹打了声招呼，只轻声道了一声“爸”，便跟着大家一起动筷。

　　一顿饭吃下来实在有些沉默，除了陆双不停地招呼着自己的宝贝儿子，陈梓立也不时向着大人们撒娇，老人们倒也乐得为他夹菜。独独兰宸兴致不高，陆柒悄悄拍了拍她的腿：“回来吃个饭，装也要装高兴点儿吧。”

　　兰宸嗤笑一声：“我这人想来喜形于色，不肯遮遮掩掩。”

　　陆柒笑骂：“听说你还想进那大染缸？就你这藏不住心事的脸。”

　　兰宸筷子一顿，转过头朝他挑了挑眉：“陆柒，你找我扮你女朋友骗小妹妹的时候怎么没考虑到我没演技？老娘愿意当花瓶不行吗。”

　　陆柒：“就你还花瓶，那准是补过的。”

　　陆至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窃窃私语的两个晚辈，不易察觉地顿了顿筷子，随后继续吃起来，动作却明显放缓，显然已经开始留心他们这边。

　　兰宸不屑：“陆柒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今天是来跟我找茬。”

　　陆柒莞尔一笑：“不过是指点指点你。你今天进去了，明天可不一定出得来，况且你又不肯让家里帮你，说不定哪天就被潜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兰宸冷冷看他一眼，筷子插进了饭里。

　　那人笑得欠揍：“何必不识抬举。”

　　许继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七哥和阿宸姐虽说不上多亲密，但是毕竟是这个大家庭里最友善的一对，也是最默契的一对。七哥对阿宸姐也大多是宽容，甚至是放纵的，阿宸姐虽说性子冲，但是也总能听得住他的劝，今天怎么反而在饭桌上剑拔弩张起来。
　　陆至熙微微叹气：“阿宸，你听听哥的建议，再考虑考虑。”

　　没有意料中的强烈反应，兰宸只是垂了垂眸，“我再想想。”

　　陆老爷子将这两人反应尽收眼底。“我刚刚和幺妹谈过了，她自己这么大了，会知道怎么做决定的。”

　　陆老爷子这是在给兰宸施压，让她做事不要冲动，也是放话给陆至熙，让他万万不能插手。
　　季之雅捏了捏筷子，坐直了身子：“爸，阿宸虽说常年独立在外，但毕竟是陆家的女儿，出去抛头露面的总归是不太好吧。”

　　兰宸张了张嘴，还未开口，就被抢了先：“小舅妈你可就别操心了。”陆双抱着孩子，一只手为他擦着嘴巴，一只手夹着菜，“你也说了，阿宸独自在外生活了这么多年，还用得着我们管么。”

　　季之雅眉头一皱：“阿宸既然是晚辈，也算是我半个女儿，这番话也是出自关心。”

　　陆老爷子将筷子放下，声响不大，倒是不怒自威，慢条斯理地擦拭完了嘴巴，接过管家递来的白开水，“我说了，她自己知道怎么决定。这里谁有资格管她？是陆至熙还是季之雅！”

　　兰宸安静地吃完饭，似乎毫不关心他们所讨论的话题，优雅地擦完嘴：“爷爷，要是这儿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回去了。东西还没收拾呢。”说罢，递了个眼神给陆柒。

　　那厮却是贱兮兮地笑了，急什么，好久没热闹过了。

　　陆老爷子挥挥手，沉了沉嗓子：“什么时候你去看你妈妈，也通知老人家一声。我可是很久没见过这位儿媳妇了。”

　　季之雅闻言，脸色骤然一白，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伸手扶在了陆至熙身上。

　　大伯母却是万分不舍：“做什么要回去，就在这里睡不好吗？你的房间还一直留着呢，等下叫人打扫打扫就行了。跑来跑去多累人，看你哥今天累的，哪还有力气送你回去。”

　　兰宸心安理得地住下来，有人打扫房间、做早饭、早晚接送的日子那么愉快，她也想过过大小姐的瘾。

　　她在S市的朋友不多，大都是初中高中的同学，关系不远不近。倒是和陆柒发小宋衍的老婆一直处得不错，苏比翼是个温柔但是很独立的女性，在这座城市也没什么朋友，几顿饭下来倒也和兰宸成了朋友，无话不谈倒说不上，彼此的一些破事倒也知根知底。

　　兰宸通过陆柒联系了苏比翼，那边却是因为出差采访无法及时赶回，于是她看到陆柒一脸□□地看着她：“宋衍说要带个朋友来蹭饭，你不介意吧？”

　　她一脸坦荡：“反正不是我付账，带谁来不是你们说了算。”她觉得陆柒的笑里绝对隐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嗯，很难说。陆柒这人向来明骚又暗骚，双管齐下，从小到大她不知道有多少次为了他的屁事和坏心眼儿炸毛。不过，毕业这么些年，她好歹也混得有声有色，招呼这哥们儿也是有点底气的。玩阴的，在娱乐圈不过是小把戏了。陆柒，毕竟还是太单纯的。

　　当然，再见到那位蹭饭的先生时，兰宸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把陆柒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给骂上了好几遍。施施然一笑，兰宸觉得自己有点虚弱：“宋先生。”

　　宋衍笑：“兰宸，这是我弟弟，宋南浦。”

　　她觉得有点胃疼，背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手下狠狠掐了陆柒的胳膊：“你倒是胆儿肥了，连我都敢算计？”

　　陆柒忍住痛，扯出自己的胳膊，皮笑肉不笑：“乖妹，别人千辛万苦追过来……不看僧面看佛面吧。”

　　“谁是佛面！”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等他回话，转过身朝坐着的两个人道：“宋衍，我不想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可我也不是软柿子任人捏的。”

　　她自始自终避开他的眼睛，说到最后一个字，整个人的气势也都弱了，转过身不留情面地走了。宋衍有些疑惑地看向宋南浦，后者揉揉鼻子：“不好意思，是我惯出来的毛病。”

　　宋衍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只要能拗过来，还是值得原谅的。”

　　宋南浦耸耸肩：“阿宸就是太执拗了，说也说不听。”

　　某人勾唇：“想让她服软？这得看场合。”与陆柒相视一笑，后者果然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