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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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局里有了叶志辉这个一把手，何永森的处境就有点尴尬了。再长久的交情也抗不住一方总吃亏、一方总盈利的失衡状态，更何况两人的心结不止于此。
那个四年前吞没了十几个消防员的面粉厂厂房尘暴，在何永森的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那一次，若是他、游邦潮和叶志辉从楼上救了人之后，出来的时候再走得慢一点儿，哪怕就是慢几秒，一准也要成为烈士。
不过这其实也没什么。培总一早说了，做消防员的人，最好命要硬一点。照当时的情况看，三个人里当属叶志辉的命最硬，被威力笼罩整个厂房的巨大尘暴扫到，居然只是破了点皮。而何永森若不是在最后一刻被游邦潮拉了一把，估计要被那根砸下来的横梁压得粉身碎骨。由于两个人几乎是抱在一起被震倒在火堆里的，受的伤也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防护服遮不全的肩颈处中度烧伤。事后游邦潮这个没心没肺的居然还在局里到处宣传他们哥俩在脖子后头弄了个一模一样的纹身，而且不无得意地说man爆了。好像终于完成了在身上留疤的人生追求一样。
何永森一直觉得游邦潮心思简单，有什么说什么，可是有时候他还是猜不透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都不是怕死的人——怕死的人进不了火场。不过是人就会有恐惧，当一个人在扑天盖地的浓烟里的时候，即使明知道身边有和他同进退的战友，也依然会觉得是在独自面对所有的灰色、压抑和无处不在的危机。何永森虽然不至于从此畏惧大火，但也实在不愿去回想那次仿佛全世界都让人伸手不见五指的经历。可是游邦潮似乎一点也没有被影响到，连全局经验最丰富、什么样的现场都去过的培总也纳闷，问他是不是脑袋里少根筋，一辈子乐观向上？结果游邦潮想了想，整个人就勾搭上了何永森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反正那会儿阿森也在，好兄弟要生一块儿生，要死一起死咯，怕什么啊。
此话一出，游邦潮差点被当作古惑仔被人供起来。
可惜这番豪言壮语听在何永森耳朵里简直就是诛心的话。
消防队是军人编制，最讲究的无非两个字：服从。打个比方，如果上级预判错误，面对滔天火焰，大手一挥让你冲进去，你理智一点没有去，罚的是你；你进去了然后死了，就是烈士，罚的是他。不过那次在面包厂，却是谭sir眼见情况不妙，让所有还在楼里的人立刻撤出来。就像是战场上指挥官喊撤退，效果一般都挺好——又不是脑子坏了，谁喜欢留在原地和人拼刺刀？
何永森他们三个的脑子当然都没坏，而且谭sir的决定通常挺靠谱，他说情况紧急，那应该是真的大势不好。可就在三个人已经看到厂房大门的时候，走在最后的游邦潮突然冒出来一句：楼上有人在喊救命，说着就转身往回走。
有的人看多了生死会麻木，会变得见怪不怪冷血无情，而有些人反而会近乎于执着地企图挽留每一条生命。游邦潮正是后面那一种。当然他回去也不完全是一时冲动，若非这声音听上去离他们不远，而且现场除了烟尘大得不正常之外，火势并不太大，他想必也是不会违反命令去冒这个险的。
何永森想拉住游邦潮的时候，那人已经在楼梯上了，于是明知是无视纪律，他也只好咬咬牙喊一声“出事了一起扛”，然后追上楼去。一方面他本就不忍心由着那个求救的人被困在厂里等死，另一方面他也实在放心不下阿潮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得不见踪影，走在最前面的叶志辉简直要捶胸顿足。他犹豫了两秒，电光火石之间想到是阿潮第一个说要回去的，他最坏不过一个从犯，而且到底也有些担心，便也就跟了上去。
人是救出来了，就是同他们三个一起被尘暴的余波殃及，又因为身上没有防护服，瞬间被烧成重伤。据说从医院里出来之后连人都没法见。一个女孩子烧成这样，或许也比死好不了多少。所以她的家人就投诉了，说是消防局救火不力的责任。虽然这事听上去叫人齿冷，但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的，官司打赢了有赔偿啊，在利益面前良心毕竟不能当饭吃。
光投诉倒也没事，老实说消防局的投诉也从来就没断过，都是火场里卖命的，又不理亏，怕你何来？不过这户人家深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又因为本来那就是场几年不遇的大火灾，相关报道自然少不了，于是这事就上了报纸。舆论的力量是巨大的，消防当局自然要有个说法，当即就派了检察人员下来了解情况。这一了解，何永森三人不服从命令的记录便赫然在目。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病人做完开颅手术死了，非要赖医院，而医院本着一颗身正不怕树影斜的心彻查当天的记录，结果猛然发现当天手术室的门坏了，维修部门没有及时处理。
而何永森他们，就是那个流年不利的维修部。
事到如今，消防员救人最大的基本原则和职业操守都是次要了，关键的是要找一个顶罪的。三个人被轮流叫过去问话，那会儿何永森和游邦潮还带着纱布。游邦潮第一个去，去之前拍了拍何永森的肩膀，一脸不在乎的笑，什么都没说就吊儿郎当地走了。
何永森本来都想好了要和游邦潮共担责任的——不光是火场里他自己的承诺，要是他不一起担，叶志辉会怎么做他大致也能料想得到，到头来怕是要阿潮单扛。而单扛的后果一定好不了。但在他被问话之前，一直很关照他的谭sir忽然找过来对他说：“阿森啊，阿潮他已经说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了，你可给我机灵点。你就要升高级队长了，别让这事儿坏了前程。这事上头的意思是要压下来处理的，毕竟也不想让大家寒了心，现在也就是风头上做个样子，罚不重。”
何永森的决心顿时动摇了。出了这事，说不委屈那是骗人的，好心去救人，差点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结果临了被反咬一口。而他虽不是个很在乎名利的人，但到底也是有奋斗目标的，否则这一辈子又图个什么呢？
于是鬼使神差一般的，他当着纪委的面说：“我没有做过这个决定。”
话一出口，他整个人都有点恍惚，脑子里一遍遍播放的都是阿潮走之前那种不在乎却充满了兄弟间信任和默契的笑。又想到若是没有阿潮，他根本不可能活着出来。但话既已出口，便再也容不得悔改了。他神思不属地答完了所有问题，离开的时候突然感到了由内而外的疲惫。
他终究还是背叛了他以为最珍视的东西。
谭sir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纠结，事后语焉不详地告诉他说：“阿辉他可比你聪明。那小子滑得就跟一条泥鳅一样，浑身上下那是一个把柄都没有啊。我可是看好你未来当区长的，好好向人学着点。”
何永森没有答话，因为他隔着玻璃看到叶志辉正西装革履地从对面楼梯上走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也看到了何永森的关系，他的脸上挂着很绅士很得体的微笑。
可是这一刻，何永森却突然觉得那个人无比陌生，像是被浓重的夜色扭曲了面容。
面目全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