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只是个传说》羽纱寒

22、迟到的大礼

　　时间退回到半个月前。
　　纳兰潇命山南刘奇护送林朗回北辰后，自己只身一人前去拦截花间池。
　　马蹄哒哒打破寂静的夜空，借着微弱的月光。纳兰潇以最快的速度赶上花间池的马车。
　　“吁！”落觞立刻停下马车，转头靠近车帘对里面小声说了几句。
　　“真有点担心你不会来了。”花间池拉开车帘，轻轻一跃跳下马车，看了一眼纳兰潇随意一句。
　　“你会空手而归？”纳兰潇下马，嘴角上扬绽出一抹冷笑。
　　两人走开几步，落觞和侍卫很自觉的守在原地。
　　“不，当然不会。”花间池墨色的眼瞳里堪比黑夜，笑影深深。
　　纳兰潇深呼吸一口气，显得有些疲惫，不想说话，也懒得说些没用的话。
　　“怎么？要放弃了？”花间池语气玩味，揶揄笑道。
　　“大概就这意思吧！”纳兰潇无奈一笑。
　　花间池脸上的笑意忽然就僵住了，荒野上不见树木一颗，一望无垠的草地上夜风习习。两人都沉默了，谁也不说话，又像是在等对方开口。
　　“为什么？”花间池好奇一问。问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你也会问为什么？”纳兰潇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你是多久没问过还是从来就没有问过？”
　　“你到底想干什么？”花间池眯了眯深冷的双眼，带着质问的语气。
　　“你不是说赌局才开始么？”纳兰潇不疾不徐道，“今夜呢我是来给你送上一份大礼的，一份迟到了十年的大礼。”
　　花间池紧紧的盯着纳兰潇的眼睛，从来都镇定自若的他，竟然没来由的生出一丝丝担忧，“你不会愚蠢道为他殉情吧？”
　　“呵！”纳兰潇闻言忍不住嗤笑，“看来你并没有多聪明，我说过你敢要他的命我就敢给你！殉情这种低级错误我想你可能会做。”
　　花间池顿时语塞，他深邃的目光似要把纳兰潇看穿。
　　“或许有件事你不知道。”见他不说话，纳兰潇叹了叹，“花沉梦会死，而林朗不会死。”
　　“什么意思？”
　　“显而易见，这个问题你一生都找不到答案。就算你用尽一切方法。”纳兰潇耸耸肩说道。
　　“怎么我觉得你在唬小孩？这是对我严重的侮辱！”花间池鄙夷笑道。
　　“如果你这么认为，我也就勉强认同了。”纳兰潇摊手无奈。
　　“如果你伤心过度我还是可以理解你在胡言乱语的。”花间池同情的看着纳兰潇。
　　“也许吧。”纳兰潇苦笑。
　　十年的斗智斗勇，他们彼此生恨，彼此算计，却又彼此不可分离。
　　花间池在某些方面或许很优秀很聪明，他做事从来都不考虑有无意义，他在乎的只有期间的过程。可是，在某些方面，他又显得愚昧无知，好比如对林朗的想法。
　　纵观天下，能和他为敌的人，能有资格和他做对手的人。除了纳兰潇，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人。因为，这许多年来，只有纳兰潇打败过他。唯一的一个。
　　如果纳兰潇退出，如果他不再与他对立，那么一切都……
　　“你知道吗？和你站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想起当年鲜血满手的过往，纳兰潇轻叹。
　　“没有我，你将什么都不是！”花间池冷笑。
　　“没有找到林朗之前，或许我会这么想。即使有点愚蠢。”纳兰潇墨色天空上泛着冷冷幽光的明月，笑了笑，带着一种释然的语气道，“可是，林朗把我藏在心里，整整十年。就算我什么都不是，我还是他放在心上的人。要知道，没有人随随便便就让你在那颗小小的心上占有一席之地！”
　　“而你，将是世上最孤独的人，立于高位之上存在寒冷之中俯瞰天下的一具没有血肉的空壳！”
　　花间池脸色有些苍白，僵在原地。
　　“别忘了，你母亲死在我手里。”过了一会，他无所谓的笑了，嘴角的弯度让人看起来有些残酷。
　　“那又如何？”纳兰潇苦涩一笑，“你死了她也回不来！你毁了我的一切，作为回报我不会让你失望。这份迟到的大礼我叫它‘一无所有’你没意见吧？”
　　“你会后悔的！”花间池的愤怒从齿间挤了出来。
　　“哦，是么？那我劝你最好动作快点，我可能没机会体验何为后悔了！”纳兰潇翻身上马，随意道。
　　来去之间，不留一丝痕迹。
　　马车里，一双幽暗的眼睛充斥着巨大的愤怒的盯着怔在原地的花间池！
　　“一无所有这份大礼太重，我会把它还回去给你的。”花间池望着纳兰潇消失的背影，表情狰狞着。
　　寂静的黑夜又更加黑寂！有什么东西，随着微风流动。触不及抓不住感受不到！
　　翌日一早，野草都还凝着露珠，在朝阳的反射下熠熠发光，很是耀眼。
　　花间池一行人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忽而天空一只信鸽飞过。
　　“殿下，出事了。”落觞取下信件，脸色有些紧张的看着花间池。
　　花间池一看，脸色瞬间一变。
　　“直接回皇陵，现在！！”
　　一声急令，所有人立刻加快脚步，瞬间消失在这条无人知晓的官道上。

　　北辰，丽都。
　　林朗醒来之后，以一副最夸张的表情瞪着床前的小人儿。左看右看的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当你醒来发现自己不睡在自己的榻上，而且房间里有个你不认识的漂亮小女孩对你亲昵叫唤，对你笑得甜蜜，你会怎么想？
　　“朗朗？”小女孩凑近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着，再加一声，林朗下意识往后一缩。
　　“你？谁？”林朗指着女孩，脸上像是见到鬼一样的表情，小心问道。
　　“你渴不渴？”小女孩笑眯眯的递给他一杯水。
　　林朗摇头。
　　“那你饿不饿？”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继续问。
　　林朗摇头。
　　“那你的病一定还没好。”小女孩重重的叹气，脸上沉了下去。
　　“呃，不是，这是，我的意思是这是哪里？”林朗看着房间四周，艰难问道。
　　“我家。”
　　“在哪里？”
　　“在这里啊！”
　　林朗有点无语的抽了抽嘴角，打着赤脚就要往外奔。
　　“你去哪里啊？”小女孩立刻拦在他面前。
　　“找人！”
　　“找谁？”
　　“把我带到这里的人。”林朗揉了揉额角，身子还有些虚弱。
　　“你就这么走了？我守了你好多天啊！”小女孩鼓着包子脸站到一边，埋怨说道。
　　哈？林朗很吃惊很吃惊？这个小屁孩守了他很久了？他到底睡了多久？纳兰在哪里？一连串的问题一窝蜂的涌上来。林朗胡乱一抓头发，蹲下来直视这个珠圆玉润的小女孩。
　　“听着，我非常非常感谢你对我的照顾。可是，我很想知道现在我到底在哪里，你是谁？这里还有谁？为什么这地方安静得好像没有人？”林朗很认真问道。心中隐隐担忧，这不是被花间池软禁了吧？他会这么好心软禁自己？
　　“你在我家，我叫琳琅，爹爹等下会来看你的，你别担心嘛，这里很安静，你只要好好休息就好了。”小女孩好笑的拍拍林朗的脸，然后走到桌边，一边倒着茶水一边说道。动作很利索干净，好像习惯了一样。
　　“什么？你叫琳琅？”林朗吃惊道。
　　琳琅点点头，郁闷的看着林朗，有什么问题吗？把茶水递给林朗。
　　“你几岁？”林朗问。
　　小女孩伸出一个巴掌，还挥了挥。
　　“五岁？”
　　“我在跟爹爹打招呼。”琳琅呲牙笑了笑。
　　林朗转过头，有人站在门口，背着光线，看不清楚模样。但是，高大的身躯，月光下那一头白发闪着刺眼的光芒。
　　“纳兰！”林朗立刻惊得站了起来，心里莫名其妙放松下来。看着走近的人，清晰的面容映在眼中。混乱的脑子里想不出该说什么，唯有一声称呼。
　　幸好不是他想的那样！
　　“你终于不贪睡了。”纳兰潇站在他面前，淡淡一笑。
　　“那，我睡了多久？”林朗反应过来，抓耳挠腮的不好意思笑了笑。
　　“很久很久啊很久！”被冷落在一边的琳琅唉声叹气道。
　　林朗惊诧的看着琳琅忽然想起了什么，疑惑着问纳兰潇，“这......？”
　　“你一直想知道的小老虎，就是她了。”纳兰潇无奈笑道。
　　“什么小老虎啊，才不是呢。”刚才装得太累了，现在讲话的语气和刚才完全相反。
　　“琳琅？纳兰琳琅？”林朗无语的看着纳兰潇。这什么跟什么？
　　纳兰潇把小老虎抱起来，对林朗点点头。
　　“朗朗小猫咪，你快穿好衣服，到外面走走才是嘛，爹爹做饭好吃哦。”琳琅对林朗眨了眨眼睛，调皮道。
　　“什么？朗朗小猫咪？”林朗像是听到了一个惊悚的称呼，来不及拦住转身就走的那对父女，抓狂的跳起来。
　　而外面的院子的亭中，父女俩有说有笑的吃着点心。
　　“爹爹，朗朗真懒，还贪睡这么久。”琳琅皱着鼻子埋怨道。
　　“想办法让他补偿你。”爹爹的绝佳建议。
　　“这是必须的。哦，爹爹，朗朗真的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吗？”那双大又圆的眼充满了好奇。
　　“不信你问他。”纳兰潇下巴一指，示意她转头一看。
　　林朗穿着一件月白长袍，很合身。头发用一根蓝色发带随意扎起来，看起来也不怎么乱。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目光有点涣散，许是刚醒的缘故。
　　“问我什么？”林朗一屁股坐在他们中间，看看琳琅又看看纳兰潇。
　　“你哪里不舒服？”琳琅和纳兰潇交换了一个眼神，问道。
　　“嗯，很好，我很好，没什么问题。”林朗双手托着腮帮，点头。
　　“那，没什么问题了。”琳琅跳下座位，蹦蹦跳跳跑走了。林朗莫名其妙的看着纳兰潇。
　　“不会真的是她在照顾我吧？”林朗怀着一种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小琳琅，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要是换了个丫鬟他还会信的，一个小屁孩他怎么能接受？
　　“林朗，你终于醒过来。”纳兰潇把林朗往怀里一扯，重重的呼了一口浊气，整个紧绷的身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啦，别大惊小怪的。”林朗微笑道，然而，当目光触及纳兰潇眼下一层深色，心里一沉。
　　他昏迷的这些天，他有合过眼么？
　　“纳兰，”林朗别开目光，扯了扯嘴角，“对不起，让你担心。”
　　“我的余生只想担心你。”纳兰潇轻吻他的额头，承诺般的语气。
　　林朗怔住了，久久才反应过来，“别，纳兰，别这样说。”
　　“不可以吗？”纳兰潇抿唇，脸上很是平静。
　　“不，不是……”看着纳兰潇的眼睛，林朗脑子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词语，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没事。你还没好，别想那么多了。”纳兰潇淡淡一笑说道。
　　“嗯，我们现在在哪？”林朗东看西看，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找了个话题岔开！
　　“王府。”纳兰潇无奈道。
　　“王府？你不是说空置看很多年吗？”林朗疑惑道。
　　“本来我也没打算再回来这里的，可是她把原先的房子烧了，先暂时住这里了。”
　　“哈？”林朗大吃一惊，眼睛瞪得老大了。
　　“我不带她去江都，她生气了就把我房子烧了。”纳兰潇扶额，满脸无奈。
　　“我的天啊！叫她小老虎还是温顺的了！”林朗同情的看着纳兰潇。
　　“她娘呢？”林朗小心又小声问道，眉头皱得一层一层皱纹了都不知道。这里这么安静，不会就只有他们几个人吧？
　　纳兰潇摇摇头。
　　“什么意思？”林朗蹙眉。
　　“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和一堆小老虎睡在一起，然后我就把她抱回来了。”
　　还真的是老虎堆里出来的？
　　“原来，不是你亲生的啊？”林朗好像有点失落，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以为纳兰的女儿是他亲生的！
　　纳兰潇笑而不语，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林朗。他这一生都无法生育！这是和一头白发一样所付出的的代价！
　　“不过啊，你喜欢她我也喜欢。”林朗没有注意到纳兰潇眼底闪过的情绪，托着下巴笑道。
　　“她喜欢你很久了。”纳兰潇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你到底和她说了我什么？”林朗无力的趴在桌子上，他不会把他的丑事都给抖露出来吧？这可是不好的啊！
　　“有什么说什么！”纳兰潇鼻子凑鼻子的回答道。
　　林朗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你把我带回丽都了，呆子知不知道？”过了一会，林朗问道，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呆子了，他还好不好？
　　“他说那边有事，暂时先不回来，你别担心。”纳兰潇递给林朗一张字条，淡淡说道。
　　林朗看完后，抿着唇不说话。幻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看着林朗发呆的样子，纳兰潇伸手一挑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林朗，你知道么？我终于完成如愿以偿的把你带回家。告诉我，你愿意在这里吗？”
　　林朗有点发怔，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纳兰的眼里映着自己带着病态的苍白脸色，有点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对纳兰的情意，他总是下意识选择逃避，他在怕，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这样一定很伤他的心？
　　“我不介意徒酒情占据你的心，”纳兰潇附到他耳边，很平静的说道，“我也不责怪命运的安排。我只希望，你再陪我一些时日。”
　　“你说这什么丧气话？”林朗鼻子酸了酸，有些冰凉的双手捧着纳兰潇的脸，笑了笑，“这是你说的话么？”
　　林朗清澈的眼眸，倒映着纳兰潇哀愁的表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悲伤？如果没有去找林朗，也许永远也不知道，在他身边自己就像一个被净化过的人。手上杀戮太多，身上血腥太重，林朗，是他这么多年唯有的最纯净的栖息之处。
　　“纳兰？”林朗低唤一声出神了的纳兰潇，有点担心，“我陪着你，我有那么多的生命，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把它分给你？你也要诚实的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自己会消失不见的那一天？那就意味着你再一次离开我？”
　　纳兰潇惊愕的看着林朗，烛光打在他的脸上，淡淡的暖色透着苍白。
　　“对不起。”纳兰潇低头吻住林朗想要说的话，原来他都知道，他不想瞒着他，也不想说破让他在他身边看着他等死！那样太残忍！
　　就在那一瞬间，林朗的呼吸渐渐被夺去！纳兰潇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炽热的双唇辗转厮磨寻找入口。林朗笨拙得不知所措，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纳兰潇似是感到他僵硬的样子，放慢动作，一步一步引导着。林朗悟性也不低，渐渐的适应起来。他们都知道，现状说什么都是无力的，纳兰会死，在未来的某一天。而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最终，他还是没有救得了他。
　　谁能告诉他，这十多年不是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