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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那似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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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然而,不管过了多久,甚至,不管过了多少年,
过了多少个夜晚,孟浩也仍能时常梦到并不愿太回忆的儿时情景。
未来的路,相信任何人都不能够预见,儿时的他也未能预见他自己未来会走上一条与寻常人完全不同的路。孟浩静静侧靠着身子,双目微眯,瞧着星辰闪烁的夜空暗暗发呆,但是很快,他的淡淡视线继而又落在了与自己相距不远的人身上,看着看着,便不禁回忆起这几年所发生的事情,回忆越来越深,渐渐从几年前回到了十几年前,甚至三十多年前,那应是少年时的记忆了。
跟在刘坤身边的人都知道刘坤这人有点喜怒无常,更甚至于有些神经质,横竖是不好相处,令人难以捉摸,就像一个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炸弹。这点,这么多年,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偶尔也寻思过自己这性格,或许,他这性格的形成和小时候有些关系,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还是不无道理的。
看着刘坤在那边一动不动,孟浩的思绪越飘越远,一个久远记忆里的女人影像模模糊糊地闪现在脑海里。
女人的样子如同曾经在梦中出现的相差无几,身形消瘦,浓妆艳抹,带着一种熟悉感又有一种莫名的陌生感。那是陪伴过他初始最重要十年的女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女人,但就是这个给予他生命的女人在儿时的记忆力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的回忆。
那是他的母亲,一个死了近三十年的女人。
对于张玉,孟浩心里的确存着些许恨意,却更多的是可怜她。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张玉没有一意孤行的做那些事,那么后来命运的发展会不会有所不同?只是,再怎么遗憾也没用,事实早就已经改变不了了。
张玉,张玉……
这个名字回忆起来,好像都陌生了。
然而,那个女人曾经带给他的记忆却仍是那么清楚,想忘都忘不掉,就算过了那么多年,还是那样。
张玉是个孤女,很早就混迹在社会的边缘,也正因为如此,她十七岁的时候就未婚先孕生下了刘坤,和她生下孩子的男人,张玉甚至一点也不喜欢他,就是两个青年人的年少无知导致了最後无法收场的结果。
三十年前,那是什么年代,民风相当保守的年代,那个年代,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未婚先孕,那简直是让人说都不耻说出口的事,张玉也知道,所以她曾不止一次地试图打过肚子里的孩子,然而没有成功,险些把自己伤了,让她怀孕的小混混早在知道张玉怀孕的时候就跑了,那个时候对于张玉来说无异于是一段黑暗的时期。
但不管怎么样,他终究还是要下了肚子里的孩子,一个人艰苦地撑了十个月生了这个她并不怎么上心的孩子。
也许是孩子带给她的是并不好的记忆,就算生下了,张玉也没出现母性大发的迹象。
孩子生下后的前两年,张玉大部分都是雇人照看孩子,自己一个人去做了老本行,到歌舞厅之类的地方当陪酒小酒,每天晚上醉醺醺的回到家,淡漠的看一眼孩子就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时而高兴了才会上前逗弄一下孩子,不高兴了,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样的生活起码维持到了将近刘坤六岁的时候。
这几年原本正应该是孩子与母亲培养感情的时候,却对于儿时的刘坤来说,这个妈,有也等于没有,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不会被饿死,有个人还在管他,但,这种情况更衬得情感上的不足与空白。复杂的成长环境让尚是孩子的刘坤心智成长的很快速,六岁已经懂得了许多,早已超出同龄孩子。同样,也正因为他懂得的多,所以,对于张玉,还是孩子的刘坤内心深处并不亲近她。
女人一天比一天开始喜欢抱怨,酗酒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每天晚上都是浑身酒气神志不清的回家,到了家就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床上,笑呵呵地指站在床边冷淡看着自己的孩子,脸上妆都花了。“呵呵…阿坤,过来,让妈看看我……我的大宝贝儿,呵呵呵……妈高兴,今儿特别高兴……操,那帮狗娘养的臭男人白碰老娘不给钱,没那么便宜的事儿!呵呵……呵呵呵……”张玉一边像疯婆子似的笑着,一边慢慢支起身体,从床上坐起来,然后一把将双手搭在孩子的双肩上,整个人东倒西歪的。
“你知道今天……王、王老板说什么了么?呵呵!他说他和他老婆吹了……哈哈哈,吹了!他说,他就喜欢我,明天就和他老婆签离婚协议,接我回去,呵呵呵……我呸!个不要脸的恶心玩意儿,老娘他妈才不稀罕……”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酒劲儿上来,女人迷迷糊糊就顺着床倒下了,睡死了过去。
每天晚上重复上演的情景已经不会再让少年时的他产生波澜,他平静地将女人弄上床躺正,脱了她的鞋,帮她盖上了被,如同往常一样。
但是,第二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平静。
张玉口中的王老板老婆第二天就带着一个女人来到了他们租住的小平房这来闹,两个女人像两条疯狗似得抓着张玉就揍,抓脸的抓脸,扯头发的扯头发,横竖是用尽了泼妇的所有手段,边打边口中不干不净的骂,内容无非就是“不要脸的臭/婊/子,抢人老公,死鸡,该下十八层地狱”诸如此类的咒骂,女人声音特别尖锐,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更扎在心里。
起初张玉还反抗,和两个女人对骂,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败在了王老板老婆和她带来的那个女同伴手上,被打得十分狼狈,女人打架的声音招来了四周的邻居,老头老太太渐渐聚拢在门口,也有劝说的,但大部分都是眼神或鄙夷或惋惜的看着女人们厮打。
刘坤面无表情的站在距离女人厮打的不远处,并没有上前,就那么冷冷地看着,耳中不断充斥着女人的咒骂和哀嚎,那时候的心好像是空白的,眼前的一幕幕仿佛变成了一幅放慢的电影片段,一帧一帧映在面前,他好像置身在一个幻境,如一个局外人般看着那场闹剧,耳边纷纷扰扰,却似乎仍像是一个虚幻梦境将他困在其中,尚不能做出反应。
也许,内心深处是有一些阴暗情绪在作怪的。
也许……
也许……
正室痛打第三者的闹剧在他恍惚中结束了。
女人厮打完了,又恶毒骂了几句才解气,恶狠狠的拉着同伴离开,只剩下被打的像个小丑一样的张玉瘫坐在地上,长长的头发如同枯草一样乱乱地披着,挡住了半张脸,脸上有不少女人的抓痕,肩膀上也有不少抓痕,样子看上去实在是难看。
门口聚集的邻居见状摇头叹息的渐渐散去了,喧闹的地方一下子便平静了下来。
刘坤一步一步走向女人,他听到了女人哽咽的抽泣声。
走到女人面前,他迟疑了片刻,慢慢蹲下来,张开双手,试探着将女人抱住,像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安慰。感受着儿子并不宽阔的小肩膀及这个拥抱,张玉的抽泣变成了放声的大哭,哭得像个孩子。还是少年的他不知道那个时候是什么心情,后来,他寻思着,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他才对女人有了除了排斥和淡淡恨意之外的些许怜悯。
张玉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直到她死得时候都是。
张玉是在刘坤十一岁那年死的,死因是车祸,肇事司机撞了人就逃逸了。
张玉不是当场就死的,而是路人叫了急救车把她送到医院等到自个儿孩子来了,看了一眼才咽气的。被送到医院的一路上,张玉整个人已经是快不行了,就靠着最后一口气吊着,浑身的血几乎把衣服都染透了,脸上头上也都是粘稠的血。她使劲儿瞪着眼睛,口中呜咽有声,好像想说什么,可惜,没有人听得清。
医院的医生抢救张玉的时候在她身上找到了呼机和一些认识人的联系方式,他们通知了张玉比较要好的朋友,正好那名朋友那天受张玉之托帮她照看刘坤。等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那个朋友都来不及多想,急忙忙带着刘坤就往医院赶,到了,张玉也被抢救完了,只是,终究没救过来。
刘坤那个瞬间整个人都是傻的。
他步子缓慢地走到女人的床前,此刻张玉脸上的血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消瘦的脸苍白的如同一张白纸,辅助呼吸的呼吸面罩罩在她的脸上,女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极为吃力,呼哧呼哧的好像稍一用力就会咽了这口气。
张玉仿佛感觉到有人靠近,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等待的孩子向她走来,用尽力气哽咽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啊哦……好、好……的……”
张玉声音很虚弱,但是她用尽了力气说完了那言语不清的话,仔细分辨可以分辨出她说的是什么,她说的是“你要好好的”让刘坤好好的。
艰难地说完,寂静的医院病房内突兀地响起一阵阵刺耳的监护仪尖锐的声音。
张玉死了,死的很安详。
或许,在那一瞬间,对于一个一生坎坷的女人来说应该是解脱的。
张玉临终前的这句话也成为了往后时常出现在梦里的梦魇。
好好的……承蒙张玉这句遗言,他那辈子除了前二十多年不怎么顺之外,确实是挺好。
确实应该好,总归那是他花了将近半辈子,辛辛苦苦换来的所谓“好日子”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才能够体会的深刻。
那个女人,或许还是有心的……
至少,在最後的时刻,她还记得他,虽然就留下那么一句话。
孟浩一边想着曾经的琐碎记忆,一边表情沉静地看着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人,心里的思绪一时间乱七八糟。正当他目光淡然的看着刘坤的时候,本是毫无动静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神色在月光下隐含一丝戾气,直直地望着对面的人,“看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