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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黄沙相依 ...

  •   “那样的耻辱,他恨我是自然。我知道我和他此生缘分已尽,就是一颗人头而已,他要,我给他便是。秦姑娘你说呢?”袁婉的嘴角挂着绝望的笑意。我知,她如今已是生无可恋了。
      “你可以拒绝他的。以你现在的地位,朝廷一定会愿意退让一步赎你回去的。你死了真的值得么?”如今的局面,袁婉错在哪里呢?在我看来,这一切的责任都不需要她承担。
      她笑得淡然:“秦姑娘,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就知道,爱从来都不计较值不值得的。它就是个死胡同,钻进去了就出不来。我已经在里面走了十年,早就被困得死死的了。我不想回去了,我死了,我的魂就会留在这个地方,永远地陪伴着他。我活着,总是免不了哪一日再和他对战,从遇见他开始那天,我就输了。我将戎装寄春心,黄沙送我永相依。”
      “和尚,你倒是说句话呀。不是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吗?”我瞪了白泺一眼。
      “这是袁婉施主自己的路。每个人生下来,上天就为他安排好了这一生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白泺盯着我,回答道。像是在说别人,也像是在说自己。
      “为什么我的路要老天来安排?我的路,应该就是我自己选的。谁都替我做不了主。你不是让我来劝她的,那你把我叫来做什么?”我反驳道。
      “秦姑娘说得有理,这路该是我自己去选。如今我只想知道,我若是死了,是不是真的能成全他的霸业。若是,那粉身碎骨也值得。”袁婉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珠,再坚强的人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袁将军莫怪,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和这和尚单独谈谈?”我拽着白泺的衣袖。
      “那我先到帐篷外等候二位。”说罢,她转身出了去。
      “白泺,你一个出家人怎么这么喜欢管闲事儿?你爱管闲事儿就算了,你还拉上我。你拉上了我,你就不能好人做到底吗?”自从遇见白泺,我身上就发生了许许多多奇怪的事情。娘走后,师父就是我最亲的人。如今师父也走了。这和尚这么神通广大的,一定知道恭亲王会被斩的事儿,如果他提前一点就能告知恭亲王,那是不是恭亲王不死,师父也不会离我而去呢?我不知道该怪谁,只能怪他,怪我自己。如今袁婉这事儿,他多劝两句,袁婉也许也不会这么绝望。
      “你若是怪我,便怪我好了。只是我告诉过你,命运是不可能被改变的。不管你如何想要改变过程,而结果总是殊途同归。所以,这叫做命。而我能做的,就是尽力去化解他们心中执念,而让他们能不执着于今生,去寻来世的幸福。”白泺耐心解释着。
      “袁婉要的答案,你也可以给她。你们不是讲究什么日行一善吗?你何必把这样的功德给我这个素不相识的凡人。”
      “我不能给她答案,因为我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出家人不打诳语。何况碧落镜需要她的血来增强灵力。就快到七星连珠的时候了,那时候单凭我的修为将掩盖不了你身上的气息。你就会变得危险。”白泺望了眼屋外。“我如今只能尽可能帮你找这样的血源。”
      我凑到他面前,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为何要为我做这些?”
      “因为我的任务,是守护你。这是我要走的路。”我从他的目光里读到了坚定,就像是有一种信仰一直牵引着他。没有七情六欲,只是因为这是他的路。
      “白泺,你有很多事还没告诉我。”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该来的那天,一切都躲不掉。”

      我没有回答白泺,真的人躲不过命吗?我不知道。我掀开门帘去唤站在门口的袁婉:“袁将军,我们商量好了。”
      袁婉看我神色,估计也猜出了我们讨论的结果,坦然道:“看来秦姑娘是愿意回答我了。那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我需要你的血。你的一生,你想知道的这个人的一生,需要你的血来做引。”我一边回答她,一边伸手给白泺:“还是你来割我好了,我自己下不去手。”
      袁婉听罢噗嗤笑了,如果仔细看,她认真打扮以后应该也是个美人。袁婉也将手伸到白泺面前道:“有劳大师了。”

      我闭眼,袁婉和穆达空的一生,就在眼前。

      “穆达空本意不是要杀你的。只是监国将军以粮草后备威胁他,现在他刚登基,军权还有一半在监国将军那儿。他是动摇的,也许,他没有他和你想的那样恨你。”我将在镜中看到的幻想告诉她。穆达空也处于身不由己的处境,或许他们都高估了恨,低估了爱。当局者迷罢了。
      袁婉却只是问道:“那我死了,他能获得他想要的吗?”
      “能。他能拿到他要的粮草后备,他的军权,他的王国。但他的寿命只剩下五年了。这就是你的成全吗?那你呢?你想过你要什么吗?”
      “我,我要他能得到他要的一切。”袁婉微微勾唇。
      我握着她的柔荑道:“你真的不为自己争取一点吗?”
      “不用了。我欠他的,都还给他。”袁婉喃喃,自顾自地走出了帐篷。我没有再追上去。她心意已决,任何人都劝不了她。

      袁婉死了,她的头颅先是被挂在军队的旗杆上晒了一天。就算是身不由己,我不知道一个男人要多狠心才可以亲眼看着自己曾爱过的女人被悬挂在那里供士兵嘲笑。我还被扣押在军营里,行动自由,但我不敢走出帐篷一步,不能想象那样美丽的女子被挂在那里是怎么一个模样。我害怕我会做噩梦,不知道穆达空怕不怕。再过了一日,我听到外边守夜士兵嘀咕着什么,应该是袁婉的遗体被送回云水去交换西北的十座城池了。我忽然笑了笑,她的故事将和她的肉身一起被埋葬在云水的土地里,腐烂最后不被人知。

      说来我也想过穆达空会找我,他就负手背对着我,咳嗽了几声,像是没休息好。白泺站在他的一旁,不动声色。我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边,不想搭理他们。我早就想过白泺和穆达空之间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不然他怎么能在军营之中来去自如。对于袁婉这件事,我对他们都拿不出笑面迎人的劲头来。
      “你怎么不劝她?”穆达空的声音很嘶哑低沉,那话含含糊糊地我几乎听不清。
      “你高估我了,第一,我这是见袁婉将军第一面,我凭什么去劝她。第二,袁婉将军心意已决,又岂是我能劝服的。”穆达空这话问得奇怪,袁婉死是他要求的不是吗?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又问:“那她和你说了什么?”
      “你一心想要她的项上人头,现在这样来问我是不是有点太虚情假意了!”我这口气忍了很久很久,他为什么这么对袁婉,我始终为袁婉做出这样的牺牲感到不值。
      “你!”他转过身来怒视着我,我看着袁婉曾经爱极了的那双蓝色的眸子。是很漂亮,越是漂亮的东西,越是会要人命,就是这个道理吧。他忽然低头道:“对不起。我这就派人送姑娘回去。”如果这“对不起”是他告诉袁婉的,我想袁婉应该很高兴吧。但是我要这句话来有什么用。
      “这江山版图就比一个爱的人重要吗?”我也冷静下来,垂下眸子低声问道。
      穆达空顿了顿道:“这不止是江山版图,还有我席兰的万千子民。我生来的命运就是保护我的子民。”
      也许这就是白泺说的每个人的路。史书上记载的那些爱美人的君主大都亡了国成为了历史的罪人,而像穆达空这样说起来是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君主,应该会名垂千史。人活在世,到底是为自己而活还是为别人而活?
      “白泺,你会超度袁婉的吧?”我转而去问白泺。
      白泺却应道:“她用不着了。”
      “什么意思?”穆达空几乎和我异口同声地问道。
      “袁婉施主昨晚后来问我如何延长穆达施主今生的寿命,她说她不忍这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却无法享用。出家人不打诳语,只能如实告诉她,以命抵命。穆达施主命里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所以,袁婉施主应该在阎王那里用永世化作黄沙的代价换取了穆达施主二十年的寿命。”白泺说得云淡风轻。而这就是袁婉你爱穆达空的方式吗?原来一开始,你就料到了你的结局。
      “和尚!”我近乎是咆哮着伸手指着他。袁婉与我,虽然只有这一面之缘,却是觉得这冥冥之中有相遇的缘分。难道这两个男人都没有心的吗?为什么不救她?
      白泺隔着我的衣袖拽住我的手腕,又道:“我将戎装寄春心,黄沙送我永相依。这是袁婉施主送给穆达施主的诗。”
      我看着穆达空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来来回回好多遍,那身子也不停颤抖着。正是担心他会不会狂性大发,却看他忽然他抱头失声痛哭,我倒是第一次见着男人哭成这样的。一时坐着也不是,向前也不是。我气还未消,啐了他一句:“猫哭耗子,假慈悲!我不知道你以后的每个夜晚梦到袁婉被你挂在旗杆上的头,你还睡不睡得着!”
      他没有搭理我的话,就好像我没有存在一样。我想问他,你如今哭得这么伤心,可是爱袁婉丝毫的。可是爱她怎么会这么绝情。但我始终没有问出口,我还是知道得少点为好。
      可袁婉,他为你哭了,你会开心么?

      “好了,我们还是出去吧。让穆达施主一个人静静。”白泺拽着我就往外走。
      穆达空忽然望着白泺道:“大师不是说,我和她都能得到我们想要的吗?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
      “穆达施主要的是江山,而袁婉施主要的是成全自己所爱的人。贫僧并未撒谎,只是穆达施主,没有看清罢了。”白泺解释着。
      穆达空勾起唇角,苦笑一声道:“我以为,她要的是我。”

      我和白泺走出了帐篷,席兰国的大军赢回了西北十城,正在准备班师回朝。挂袁婉头颅的地方早就被处理干净,也许不止我一个人不忍去看。
      “和尚,你真的是来守护我的吗?”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夕阳落处,答道:“是啊,很多年了。”
      “那你会死吗?”我又问道。
      白泺摸了摸我的头“我是修道之人,我已修炼千年,早跳出生死轮回。如果你是问凡人的生老病死,只要我有仙身,自然是不会。”
      “那你是仙咯?”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神出鬼没的倒是有几分仙人模样
      “我不是,因为我没有得到天帝的委任。”白泺淡然道
      “原来仙还是个名头。”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你总说这是他们的路,是命运的安排。可有一天你发现你不喜欢命运的安排呢?”
      “前世因,今生果。命运的安排,自然有其的道理,并没有喜欢不喜欢一说。这是没有人能打破的。”白泺指着天上的彩霞道:“你看,天上的彩霞仙子,她的宿命就是织彩霞妆点天穹。若有一日她违背了她的宿命,那她的路也到了尽头。”
      风起扬沙,穿过指缝间的仿佛是袁婉的魂魄:“你以后会想起袁婉吗?”
      “不会”白泺见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又道:“这是袁婉施主自己选择的,她心里不觉得苦,你又何必替她觉得苦。这世上,苦的都是执念太深的人。”
      也或许我不是替袁婉觉得苦。而是我在想,若有一日,我爱的人也要我死,那我会如何。我会和袁婉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离离原上芳草凄,恰如前尘初相知。我将戎装寄春心,黄沙送我永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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