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巫及巫》洲滩

2、第一章

　　穿出一小片林子，踏上狭长的街道。

　　两旁的建筑高大无比。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将米小圆满怀的期待灭掉一半。

　　米小圆躲在一个屋檐下，望着空旷的街道迈不开步子。由于天色尚早，街上走动的人类寥寥无几。其实前几天母亲已经给她脑补了历史上记载的人类世界，她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是只身站在这里还是会无所适从。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从她跟前经过，手里拎着飘香的袋子。注意到她，老爷爷突然停下来朝她点头一笑，脸上的纹路自然地聚拢，一派慈祥模样。“难得有年轻人起得这么早啊。”

　　米小圆微微一愣，连忙堆笑打招呼：“爷爷，早啊！”瞄两眼他手中的香物，被老爷爷看到了。
　　“饿了？”

　　米小圆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年迈的老爷爷笑着眯起黄浊的双眼，问她：“身上没带钱吧？”

　　米小圆没听见他的问话，只是盯着老爷爷褶皱的面庞，觉得很神奇。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米小圆从没见过皮囊老去的模样。忆愉城里的巫成长到一定阶段，样貌便再也不会改变了。走到路上一眼看过去，几乎看不出大家的年龄。但是忆愉城内也有老颜的巫，只是极少，目前为止米小圆还未曾见到过。记得有一次，城西这块的巫全都很骚动，只因为有位老巫经过了那儿。有的巫亲眼见到，有的只是听说。米小圆属于后者。她问过母亲，老巫长什么样。母亲一边忙着做她的家事，一边告诉她她也没见过。

　　城西是忆愉城最僻静的一带，米小圆想，母亲一辈子都在那样一个地方，的确没什么机会见到老巫。所以那时候她暗暗下决心，长大后要成为法力高深的巫，走出家门，为巫王尽忠，为米家争光。可不久后，米小圆又听到了一个有关老巫的传说。据说，老巫从前的容颜也和一般的巫一样，他们是为了追求更高的法力境界而牺牲了容貌。可怜米小圆那个刚成雏形的理想就此幻灭。她才舍不得这副还算不错的皮囊。

　　有个影子在米小圆眼前晃动。是老爷爷褶皮的手。米小圆不好意思地笑笑。老爷爷又问：“身上没钱吗？我这有几块零钱，给你。”

　　钱？哦，对了。

　　米小圆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用树叶变的红纸。“这个是钱吧？”

　　老爷爷怪异地打量一下米小圆：“对，你拿着这个，沿着这条街走。到了路口右拐处有早餐店。去那里就能买早饭。”

　　和老爷爷道谢告别，米小圆按着他指的走。老爷爷在她身后注视一会儿，突然喃喃自语：“这孩子的脑袋不会有问题吧？是不是从家里偷溜出来的？”

　　香喷喷的气味引着肚子饿的米小圆一路到早点店门口，她抬抬步却又止住。

　　里面人好多。他们会发现身边出现一个非人类么？

　　“我们和人外貌无差，你独身在外，要表现得自然点。”

　　脑海里回想起昨晚睡前母亲交代过的一句话。米小圆鼓足勇气，打算进去试一试。还没走两步，有一个人来到她跟前。

　　“一瓶牛奶，三个包子。打包带走。”

　　“好咧！……找你两块！”

　　“和他一样的，给我来一份。”

　　米小圆诺诺的声音响起。正要离开的那人朝她瞥了一眼，只见她拿出一张面值100的人民币问：
　　“这够了吗？”

　　店员面露难色：“有零钱吗？”

　　“我没零钱，只有钱。”

　　店员怪异地打量米小圆一番，接过钱进了店里。而米小圆拿过食物转身就要走。在她之前买东西的男子还在身边，突然拉了她胳膊一下。彼时店员喊着出来：“找你的九十二块。”

　　米小圆讷讷接过一大叠颜色不一、大小不齐的纸张，外加一个小圆圈。“不好意思，我不买这些。”

　　店员惊奇地看着塞回自己手里的钱，说：“这是找给你的钱啊。你是大方还是傻啊？”

　　米小圆昂头凝思，一旁的男子已经替她接过去塞到她手里，指教她道：“你买的东西只需要付六块钱，你刚刚付了一百块，所以剩下的老板要找还给你。明白了吗？”

　　“明白……呃，不明白。”

　　米小圆先点头又摇头，一脸的无知。店员的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男子猛地拉着她一块儿走。“反正你拿走就对了。”

　　远离那家店一些距离，男子就自己走远了。好一会儿米小圆才想起她还没道谢。心里有点郁闷，沿着马路走又被一呼而过的某东西吓了一跳。仔细一看，那东西像活兽一样贴地飞跑，却又不像活兽那么虎气。母亲明明告诉过她，可她现在想不起来了……啊！是人类代步的工具！有了那个，就不要自己走路了，跟忆愉城的兽骑差不多。

　　唉，她也很想拥有一只兽骑。但兽骑不是她这种平民巫可以驾驭的。

　　想着，走着，来到一个长椅前坐下来。打开袋子，一阵飘香。随手抓起一个所谓的“包子”开吃，想喝牛奶但是不知道怎么喝。咬一咬，很硬。摇来摇去，有声音，但没有东西出来。
　　鼓起勇气，拿着牛奶去请过路人帮忙。一男一女。

　　“你们好！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个怎么吃？”

　　米小圆笑脸相迎，那男的正要拿过牛奶，突然被旁边的女人训道：“这么大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会喝牛奶？一定是骗子！你想都不想一下，万一被讹了怎么办！？走，别理她！”

　　米小圆有些受惊。周边路过的人都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米小圆拔腿就跑。身后传来骚动的言语。

　　“你看！心虚了！还好没帮忙，不然到时候喝了出问题还怪我们呢！”

　　“唉，现在的骗子，真是玩不腻。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对啊。平时可真得小心啊。这女孩长得挺清秀的，没想到会干这一行。”

　　“……”

　　终于完全甩掉了那些声音。米小圆站在一个屋檐下，眼泪卟嗒卟嗒落下。抬手一抹，满手的泪。米小圆摇一摇手中的牛奶，气愤地将那盒牛奶往地上一扔，扭头便要走，突然被人喊住。“年轻人，要扔垃圾别忘别人店门口扔啊。我这正要开张呢！你快捡起来！要扔扔垃圾桶里！”

　　米小圆泪眼汪汪地回头看着一个女人的嘴巴不停地闭闭合合，被她一脸摈弃的神色吓得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不明白她要她做什么，只是愣在原地，心紧张得砰砰跳。

　　忽的，一个人从米小圆身边走过，俯下腰捡起那瓶未开封的牛奶，递过来问她：“还要吗？”
　　“不要了。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吃。”米小圆抹抹眼泪，嘴巴瘪起。

　　“咚”的一声，牛奶爽快地进了垃圾桶。米小圆抬眼看着那人走过来，身高腿长，衬衫西裤，样貌俊朗。这个人，米小圆不久前才见过。“是你？”

　　他淡淡瞥她一眼，随口一问：“你几岁了？”

　　“十八。”米小圆一本正经地回答了。

　　“哦。不像。”

　　他又要走开，米小圆跟上去反问：“你几岁了？”他斜睨她一眼，什么也不说。米小圆又说：
　　“我叫米小圆，你呢？”

　　他还是什么都不说。米小圆也不再问了，默默地跟住他。半响，他站住，“不要跟着我。”

　　米小圆低头弄弄手指：“我就跟一天，行吗？”

　　“什么意思？”

　　“就是今天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

　　“算了。”他又走几步，米小圆还跟着。他脚也不停地沉声道：“不许跟着我。”

　　“哦。”米小圆终于放弃了，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心里闪过要回城的念头。但只是一闪而过。一生才一次的机会，还是再转转吧。也许有好玩的事情还没遇到呢。对了，去对面看看！今天都还没到对面过呢。

　　米小圆正要跑到对面去，突然有声音在不远处喊她：“米小圆！”

　　循声望去，居然是今天碰到两次的那个人。他不是已经走远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正疑惑，他又开口：“过来！”

　　难道答应让她跟着了？米小圆兴奋地这么想着，飞奔过去。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表情很严肃，就像父亲发现她做错事的时候会摆的脸一样。一停在他身边，他就说了一大推令米小圆糊里糊涂的话：“白条是斑马线，过马路要走这里。那些是红绿灯。等灯绿了才能走。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一个人出门。你家里人知道你跑到外面了么？”

　　“知道啊。”米小圆笑嘻嘻地回答。他沉下脸，等到红灯变绿，他说：“跟着人群走就行了。”

　　“你不走？”米小圆发现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嗯。”他没在看她，在看他的手腕。他的手腕上有亮闪闪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抬眼瞄一下前方，催促道：“快跟上，不然还要等。”

　　米小圆诺诺“哦”一声就追上人流顺利到了对面。反身寻找他的身影，却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