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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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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角落里静静挺立着一盏台灯。柔和的身躯照亮电脑前面那片白墙,余下的空间皆被笼罩在黑暗之下,愈显得静谧安详。宿舍里其他人早就睡得熟透了,白天所有喧嚣和疲惫在夜间骤然释放,一呼一吸如同婴孩单纯、绵长。在黑夜的保护下可以酣然入睡是幸福。和平的心,和平的夜,才有余裕安下心来编织一个梦,一个关于明天,关于未来的好梦。
林犀那纤长的手指搭在了键盘上,凝思很久却始终没动一下。她戴着眼镜,望着电脑荧光屏幕,此刻,依旧毫无睡意。
神思中,脑海里已经掠过无数关于他的事。他的美好,他的善良,他的魅力,他的一切能够在她记忆中轻易地泛滥,她可以想到属于他的一百个优点。
隐忍了许久,需要写点什么来缓解一下相思之苦。但是——
三年的时光,雕刻着一块朽木,从笨拙雕成了玲珑;三年的时光,雕刻着一身骄傲,从天堂坠入了地狱,沧海易做桑田。林犀在没有他的时间里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洗涤,唯独支撑她走下去的,也许是某天再相见时,他能够露出一个惊异于她蜕变的眼神。这个世间,动辄瞬息万变,在给她悲伤的同时也给她一丝希望。可当她看到他那一成不变的容颜时,她的那些沮丧却又回来了。
她在电脑前端坐了近半个钟头。低头看表,指针已经划向了十二点,距离她最后一次碰到他,大概只有三个小时。
急促的三小时如离箭之弦,飞速地带她把三年前的事统统回忆了一遍。她绞尽脑汁,只为了描绘那一幕幕不知是令她揪心还是令她伤心,抑或痛定思痛后仍是会感到有一丝甜蜜的画面。
街灯点缀的夜晚,平常得不能再平常。身旁有数不尽的车流在穿梭,她如同佝偻着的毫不起眼的小人物穿梭在电影那个烦躁的镜头里。车身注定好地划过某一个点,平静无澜的水面被瞬间激惹开来,一刹那天雷勾动地火。
那一瞬间,心有所动,目有所察。
若非在心里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地想着一个人,若非连骑着车回宿舍的路上都沉浸在对那个人的回忆当中,她怎么可能就这样凭着那零点一秒钟的背影就心如鹿撞,震惊得不敢回头去确认?
他的身高和体型永远无比清晰地刻在她的心上。他是那么的挺拔,一米八二的个子直需她仰视着去瞧他。她始终都记得他的喜好,他的衣着打扮,她无聊的时候就会这么想他。
成群的自行车和小毛驴都停在了斑马线上,红灯很有魄力地在倒计时,身后的那片空气仍然紧张得快要冻结成冰,真巴不得在背上多长一只眼睛。她有多么迫切地希望那个人就是他,可又是多么懦弱地在祈祷,不要是他,千万不要,因为她再也不愿再经历一次那有缘无分的擦肩。
几十秒钟过去了,绿灯如特赦一般放亮,凝固的车流再度恢复循环。林犀踏车的步子变慢,她试图在他经过的时候看清楚他的样子。而下一秒钟,一枚高大的黑影却嗖地从她身边掠过,灵活地在车辆当中如疾风般穿梭,唰唰地一下子就没了影踪,如同从未出现。
映在眼眶中的,唯一抹简单的飒爽的背影。
黑色运动服搭配一撇鸭舌帽,灰黑色的包斜挎在腰侧,靓丽有型的单车御风无阻,衬得主人的身材昂然挺拔——迅捷如斯,这般昨日的姿态,让人生出了恍惚。
林犀的心瞬间被失落充满,喘不过气。
和过往一样的擦身而过,一样的她默默地、喜悦地瞥到了他,而他却浑然不知……和过往,没什么不同。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能换今生一次擦肩而过。佛却没有说,有缘无分最可悲。
林犀的眼睛湿了,泪水打在键盘上。 “啪”的一声,她突然合上笔记本。在心里酝酿了无数遍的煽情句子,那些可以把她感动到泪流满面的往事,又被捆绑着硬生生塞了回去。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不过是把自己感动了罢了,何至于如同惨遭抛弃的失恋女子如此卑微如此落魄。他还记得她吗,他还认得她吗?恐怕,未必。
可是林犀,这三年来她始终还记着他,又有几分是在幻想在他的心里有她一席之地。她从不作此奢望。他于她,是一种信念,支撑她至今。
她提醒自己记得来H市的目的,为了自己的学业,为了自己的将来,绝不可以被多愁善感淹没。林犀林犀,明天开始,把一切都做到最好,千万不可以给爸爸丢脸!
H市人民医院的手术更衣室,一排排银灰色的柜子整齐林立。林犀和舍友一大早就过来了。她们在柜子前更衣,绿色的手术衣,是亮丽严谨的颜色,展开在面前,如清晨沾露的嫩叶般衬得女孩们的脸朝气蓬勃。洁净的地板,白刷刷的墙壁,干净得能让人觉得无比安全与踏实。空气里是医院独特的消毒药水味,可是闻着竟然一点都不讨厌。这是她们实习的第一天,是每一个医学生学习生涯中最具有转折意义的日子。从今天起,她们便不再只是学生,而是要真枪实弹上战场的半个医生了!林犀站在镜子前一粒粒地把扣子扣上,镜中的人亭亭玉立,俨然有一副大医生的气派。她冲镜子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微笑,信心满满,这一天终于到来了。终于,可以站在和他同样的角度,凭借和他同样的身份,做同样的事情。
四个人穿得整整齐齐地来到了麻醉科会议室,参加每天早晨的例行半小时会议。那是个大约有一百个平方的宽大场地,位于更衣室走廊的尽头。十几排椅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出一个弧形,正前方是讲台和投影仪,两边各摆放着一盆欣欣向荣的万年青。天花板上几十盏小灯全部打开,辉映着红色的地毯,富丽堂皇。放眼而望,三两结队的人群零星散坐在各个角落里,有埋头专心看书的,也有吃早饭闲聊的,有的人手指夸张地划着手机屏幕,用会议室里的无线网免费浏览网页。和大学自习室里的情景类似,却又不尽相同。林犀看了看表,才七点十分,离早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要不,咱们今晚下班后去看看二手的空调吧?”林犀和舍友四个人并排坐在了较靠后的位子。H城素有火炉之称,今早骑车过来医院的时候,已经明显能感受到天上那轮太阳胜火般的热情了。现在不过才五月份,推测往后的日子里宿舍若是没有空调那是绝对行不通的。
“人家好累哦,能不能不去啊?”舍长陈碧桑首先打起了退堂鼓,她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一副尚未睡醒的样子。
“我也好累……”另一个胖嘟嘟的女生也急忙退缩,原本坐得笔直的腰立刻倒向一边,卷卷的大波浪头发挥洒着盖住了她肉肉的大脸。她叫余文艳,但平常大家都更喜欢叫她球球。因为不论是身形还是脸型,她都当之无愧。
林犀的目光移向最后一个舍友。正抱着手机看小说看得不亦乐乎的某人感觉到来自隔壁那方无法回避的目光,很无辜且不情愿地抬起头:“我……也好累。实在是走不动了……”那张脸光荣地顶了两个熊猫眼,说完这句对白后忙又迫不及待地低下去看手机。据说这是一部内容非常感人情节相当曲折的小说,令得她不得不废寝忘食欲罢不能——而事实是她的品味实在毫无下限,感动点更是低至负值。巧的是,她的名字也很小说化,叫作谭书墨。
林犀无奈,只好将空调的提议暂且搁置,这不还没到快热死的份上嘛,其实打心底里,她也想再拖一拖的。这几天大大小小的琐事足够折腾了她们半条老命#172;——乘坐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从学校所在的C城长途跋涉来到实习地点H城,先是到医院报到,接着办H城的电话卡、银行卡,打扫宿舍,然后还要蚂蚁搬家似地去超市置办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展开一段新的生活十分不容易,正待要喘口气,却又被主任以人手紧缺为由惨无人道地拉进医院上岗了。
H市的人民医院是很多学子趋之若鹜的求学殿堂,被分到这里对谁来说都是需要一些狗屎运的。陈碧桑她们几个得知分派结果后都开心得一阵欢呼,唯独林犀闷不做声,郁郁寡欢四个字写满了整张脸。作为和林犀四年来共处一室的舍友,她们深知埋藏在这座城市里的一个关于她的心事,这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自学校公布了实习点之后,林犀便似乎换了一个人。和三年前一样,心事重重,少言寡语,也在没人看到的角落里默默流过眼泪。越是不想去的地方,越是被命运指定了一样非去不可。可不幸中的万幸是,她没有被分到另外一家医院。所以,她就知足吧。
所谓的另外一家医院,就是她大一的时候被院长爸爸拖去见习过的H城S医院,并且在那里她认识了他,于是三年来,他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她想,H城也是很大的,他在城东,她在城西,他们大可以在这一年老死不相往来。
不知何时起,穿着绿色制服的人渐渐坐满了整个会议室。那几只初来乍到的菜鸟巴巴着眼睛四处张望,周围坐满了医生,会议室里的气场瞬间变得强大无比。从今以后,她们也要成为这里面的一份子,从今以后,她们会和其他医生一样站在救死扶伤的前线。“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不再只是一句激彻人心的嘹亮誓言,而是她们将要切切实实付诸实践、为之奋斗终身的事情!
主任穿着手术衣,在台上完成了一整天的手术交接,听下面的医生汇报病人的情况,然后做了简单的点评。麻醉科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男人,沉稳中带着点幽默,没有一丝一毫的架子,斯文的眼睛片背后透着哲思深沉的目光。林犀觉得这个主任虽然没有架子,但每一句话都很有说服力。真正的领导、高层,理当如他。
半个钟头后交接结束,主任让新来的实习生们站起来给大家认认脸,并告诉他们:“今天你们不忙着上手,暂且先跟着其他一唤二唤在手术室里看看,有不懂的可以请教他们,咱们先来一个感性的认识。手术开始之前,我会派人带你们熟悉一下环境和基本的注意事项,有问题尽管可以提,千万不要害羞。”
会议散场,大概有八九个学生被集中到了十五号手术室,据说这里设备最齐全,因为麻醉医生们都要进行术前准备,所以待会只能由一个技师来带他们参观和讲解这些麻醉设备。学生们在手术室里好奇地走来走去,东摸摸西看看。这间手术室可真够宽敞的,目测有一百五十个平方,里面摆放了各种先进的仪器和设备,有些他们在书上学到过,有些却听都没有听过。
手术室有前后两扇门,林犀站到后门那扇玻璃门前,照了照自己穿绿色手术服的样子,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很亲切,也有些心酸。当一名好医生,是从小到大都被父母灌输的思想。而她,却经常让他们失望。不光是父母,或者连他,也是很失望的吧?
“呼”的一声,前门自动移开,大家齐齐把脑袋转向一边。伴随着“踏踏”的脚步声传入耳朵,门外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同样是穿着手术服,脚踩着橡胶鞋,然而一步一步平生气势,即便带着口罩也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所携的傲气和坦荡,那样与众不同的气质,实在叫人不忍忽视。
“哇——好帅。”好像连男生都在低声赞叹。S医院连技师都这么高质素,这不得不叫他们生出一股毕业后一定要留下来的强烈愿望!
林犀闻声回过头,一步步迈向被众人包围了的那名技师。
当技师的声音在空旷的手术室响起的时候,她一时间惊讶得手足无措。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麻醉桌,这是我们将要与之共事一辈子的东西……”他熟练地拉开抽屉,讲解各种药品的用法。讲完这边又走到另一边,讲解呼吸机的检查和使用。一群人尾随着他在偌大的手术室里转来转去,听他言简意赅地把手术室里与麻醉有关的东西介绍完毕,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好想透过面罩看清楚他的样子。
身材高大的技师面对这群如狼似虎鲜活好奇的新人,不动声色地问:“以上,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内容。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老师,我有问题。”一个高个子男生举了个手,眼镜框后面的笑意过剩:“什么叫一唤二唤哪,我们不懂。”
这不得不说是梗在很多人心里的一个疑惑,这是他们想融入这个集体首先需要了解的第一步。
技师静默,他的眼扫过在场所有人,目光留在了林犀所在的那个方向。他答:“一般没有执业医师资格的医生、工作资历浅的医生,或你们这样的学生,在这里都叫一唤。反之则是二唤。”
“那老师,您是几唤?”有学生嘲笑,也有学生或者是看不惯他散发出的那股完胜的气魄,有意刁难地问,“零唤吗?”
技师径自脱下刚才讲解药品及器材时所用的手套,揉成一团从那几个男生的头顶擦过,只见它在空中构成一个完美的弧线,最后落入了麻醉桌旁边的垃圾箱中。他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滑石粉,淡淡地道:“孩子,我是三唤。”
所有人都错愕了,惊异的眼光直像在逼问他:你、你不是技师么?
“新手入门第一天,由专业的医师带你们,这样对你们来说才是个像样的开始。”他平静地说道。
三唤是个什么概念……他们暂时还不能理解透彻,但隐约领悟到这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意思,这是武林中潜伏着的高手的意思,这是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出手一出手就必杀秒杀绝杀的啊!
跟着,大伙儿无一不乖乖地跟在三唤帅哥的屁股后面,服服帖帖地听从他的分配。每个人都被安排进一个手术间,有些学生主动提出想要跟他进一个手术间,但都被他拒绝。
“林犀,他好帅哦,你有没有觉得?”陈碧桑兴奋地揪着林犀的袖管,克制的声音很明显地在颤抖。
林犀不语,不是不想发表评论,她只是……只是还在余震当中。
走了几分钟,所有人都分配完了,转眼间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林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