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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危楼高百尺 ...

  •   醒来时仿若置身梦境,雕花的罗汉榻又宽又大,云堆似的锦被轻软温暖。
      通明的灯火映着帐幔,透出淡淡绯色,金猊飘出的瑞脑香若有若无,让人沉醉迷茫。
      少艾望着烛火,眉眼潋滟。这样美妙的梦,教人只愿长梦不愿醒。
      伏在榻沿的丫鬟醒了,却不是惯常随侍的那一个。丫鬟见她醒转,即刻奉上茶水:“夫人,先喝些水润一润。”
      少艾单手接过茶盅,掀不开盖子,端在手里,等着丫鬟来揭茶碗盖。
      丫鬟看出异样,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嚅嗫着唇想说没事,郝然发现自己发不出音,她放下茶盅,面色如土,捂着喉咙想喊一声,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她哆嗦着手,不慎打翻茶盅,茶盅跌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四下渗开。
      丫鬟早已跑得不见踪影,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个年轻公子,隔着透薄的帐幔身长玉立,像株临风的修竹。
      她缩在角落,脑海一片空白。
      那年轻公子隔着帐幔,替她摸了脉,只说是受惊过度,又被浓烟呛坏了喉咙才有口不能言,只要多加调养即可痊愈,匆匆开了几贴安神汤便离开。
      她望着烛火,无声地笑了.火是她亲自点的,又何来受惊过度……
      走了一拨,又来一拨。
      眼前的女子年逾三十,眉眼间充溢着熠熠的英气和女子特有的柔和,显得格外动人。可少艾却并不认识她。
      妇人笑着眉眼向她行礼,与她寒暄,少艾窝在榻上垂着眼睑默默聆听。
      王妃的头衔闲置太久,听在耳中恍如隔世,眼前的女子身份并不比她低,却恪尽礼,给了她一个王妃该有的尊重。
      帝都府尹独女嫁了当朝的卫国公,夫妻鹣鲽情深,是帝都经久不衰的佳话,即便是幽居京郊的她也时有耳闻。
      她艳羡地看着光彩照人的女子,嫉妒的心仿佛要疼出一个洞。
      国公夫人说:“妾身已派人回帝都,通知霖王别院走水一事。王府那头择日会派人前来,娘娘若是不嫌弃,妾身此处的栖风阁景致倒还不错,娘娘可先小住几日。
      客居的栖风阁雕梁画栋,坐落在景致最好的山腰处。站在檐下,扶着栏杆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
      她垂眸向下看,窄窄一堵墙横亘在大火之后的废墟和栖风阁之间。
      没有杂乱的蘼芜,没有刻薄难缠的下人。和那些令人恶心的经卷。
      讨厌的木鱼和佛像随着大火化为灰烬,看着焦黑的木头,恶毒的快乐一点点在心里滋生。
      短短三日,曾经盘踞体内的阴郁和绝望经由太阳曝晒,像早晨的露珠般悄悄蒸发。
      她倚着栏杆,看着渐渐下沉的日头,嘴角绽开一丝轻甜的笑,单纯又满足。
      可这样单纯的满足又能持续多久……
      子夜时分。
      叩叩的敲击声不缓不急,一点点从窗外传进来,持续不断。
      少艾蜷着身子,惶然地睁开眼。敲击声依旧持续不断。她紧紧捂着耳朵,窗棂夹缝间刮进来的风吹在脖子上格外刺骨。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掌心触及的冷汗又冷又腻。
      她不敢推窗去看,蜷在榻上睁着眼硬挨了一夜。晨曦照在发涩的眼睛上,鼻间涌上一股酸意,润湿弥在眼眶经久不散。
      攥着栏杆的手,骨节泛白。
      焦黑的地被堆积的刨花一点点掩盖。几个人牵着墨线弹在刨好的木料上。曲尺、凿子和墨斗散落一地。
      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地有条不紊。
      她恐惧地盯着那群在废墟间来回穿梭的木工,看着一群人站在废墟间指点规划。牙齿竟开始细细地打哆嗦。
      逃吧!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必困在别院吃斋念佛。
      她披散着头发,一路狂奔,狼狈又难看。
      转过月洞门,撞上迎面而来的人。她跌在那人的脚边,伏在硌人的石子路上,胸口止不住地狂跳,喘不匀的那口气狠狠憋在胸腔里,终于憋得她脑子昏沉,两眼发黑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第一眼便瞧见那个医术不精的公子,一脸欣然地站在榻前喊人。守在楼外的婢女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各行其事。
      年轻公子站在榻前对着忙碌众人比划,从少艾的药茶,到少艾漱口的青盐的茶水,巨细无遗各项小事皆悉心要求下人,不肯放过一丁点儿马虎。
      即便所有人都为着她在忙碌,少艾仍旧能感受到下人对她的排斥隔阂,他们的悉心照料不过是遵从了年轻公子的吩咐和命令,与她半点干系都没有。
      病愈后少艾总是恹恹地倚着栏杆,看着一点点呈现在眼前的房屋雏形。魔怔似地开始笑,越来越癫狂的情绪,和无穷无尽的妄想,让她可以感觉得到自己已经被逼到精神的悬崖边,
      惊惧、害怕、嫉妒、憎恨……
      所有坏的情绪都像佛堂前的蘼芜一样,疯狂地在心里生长,胀痛了她的心,涨裂了她的魂。
      再过些时日她也许就会成为众人口中的疯子。
      她有些彷徨,成了疯子是不是就不会再这样压抑,如果是,那样倒也不错。
      侍候的丫鬟有些怕她。远远地站在另一边,表情带着怜悯,眼底却全是鄙夷的不屑。
      那样的鄙夷和怜悯让她无法控制自己,她狠狠地揪着头发,揪下的长发落在脚边,像一只只黑色的小漩涡,仿佛要将她吸进地狱,让她永不超生。
      她受得了鄙夷和轻视。却受不了别人在鄙夷和轻视她的同时又怜悯她。怜悯那是真正的可怜人才拥有的。
      她永远都不要成为别人眼中怜悯的对象。她,宁可死!
      夜晚的栖风阁又静又美,却只有她一个人。
      悬在空中的半轮月亮被黑色的浮云笼罩,朦胧地透出一圈轮廓。
      她踩着凳子,看着月亮,看着脚下尚未竣工的别院,绽开一丝释然的笑,她的人生再没什么可值得留恋的,只要从这高楼跳下去,大家都会得到快乐。
      栏杆很高,她颤颤巍巍地爬上去,左手攀着柱子迎风站着。簌簌的寒风刮过赤、裸的脚背,激不起一丝知觉。
      她眨着干涩的眼睛,想在临死前为自己流一流眼泪,没人哀悼那就只能自己替自己哭丧。
      空荡荡的楼里响起脚步声,局促又慌张。
      她转过头瞪着站在不远处的人。
      越泽皱着眉,忍下心底涌上来的慌张。
      窄窄的栏杆上,女子衣衫单薄形容憔悴,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他说:“栏杆上危险,先下来。”
      她望着他不说话,搜寻的眼神在他脸上来回扫视,对上那双熠熠的眸子,眼睛霎时湿润,那双眼里没有同情和怜悯,也没有刻薄和鄙夷,有的全是担忧和害怕。
      她勉强露出一丝笑,却只是摇摇头,眼底是死一般的冷寂。
      他说:“你父母亲人会伤心。”
      她皱着眉,垂下头想起抛弃她的爹娘,仍旧站在栏杆上盈盈地笑着。
      他哑然,自知失言,却不知该怎么劝解。慌张之际拽着她的右手,攥在掌心的手冷似寒冰,他看着她绝望又深沉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说:“我不想看你死。”
      她颤抖着背脊终于流下泪,细弱的抽泣,和着窸窣的风声变得几不可闻。眼泪落在裙摆和衣袂上,晕开淡淡的水痕。
      越泽牢牢地抓着她的手:“癔症是可以治的。我是医官,我可以治好你。”
      她闭上眼不再理会越泽,径自松开栏杆,乘着风往下坠。
      悬在空中的身体,翻飞的白色衣袂宛若丧服,那人仍握着她的手不放。
      越泽气愤已极,大吼着:“人可以软弱,但绝不能绝望。
      她闭上眼,泪水潸潸而下。落在夜风里消失无踪。
      “即便是死也不能死得这样窝囊!”他望着她:“把手给我,我能治好你。信我!”
      她泪眼迷蒙望着朝自己伸来的那只手,艰难地伸出左手。
      夜风彻骨,她伏在他的怀里,流着泪喃喃地恳求:“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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