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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山坳相当潮 ...

  •   山坳相当潮湿,烟云弥漫,古树参天,随处生长的各色蘑菇,有的鲜艳异常,有的奇大无比,真是见所未见的好看;细泉从石上流过,飘飘渺渺,像洒了许多条白丝带似的;乱花铺天盖地,幽草在涧边生长……一切都美丽得不似凡间,但又隐隐地使人畏惧着,我畏惧泥土外的古树的虬龙般的根茎;惧怕那互相绞扭着,或横于地,或缠绕树干,犹如□□的蟒蛇的粗壮藤蔓;还畏惧苔藓草丛里的虫蛇……身体又十分疲乏,脚底更是锥心般地疼,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受困于此,与人类隔绝,将成凶猛的野兽的美餐,便又是后悔,又是绝望,又是恐惧。想到此,孤单、昏眩、焦急、害怕、胆怯等负面情绪,一一向我袭来。再也支持不住,竟颓然倒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痛哭起来。
      “为什么要哭?”一个陌生的男子的声音,穿山渡水过来,悠长的余音久久地回荡在山谷里。
      “我迷路了,回不了家……我要死了。”我喃喃自语,并没有意识到是有人在与我说话,“我不过来看一看书,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哭有什么用?人都是要死的,只是早晚之别。且汝何太蠢也!本山灵气充裕,难道飞禽走兽,野果野菜果腹麽?你既非缺手断脚,回不去,大约也未必会死。”
      “若一定要死,我建议你可以选择跳水淹死。在这个地方,是最超脱最不受罪的死法。”
      我气愤极了,想不到竟有人会说出这种无情话来。正想要狠狠地骂回去,忽然意识到这是有人和我说话。我一下子跳起来,四下寻找,同时大声道:“这位先生为何不出来赐教,何必在暗处装神弄鬼?”一想到可能有一双比野兽更狠毒,比洞窟更阴森的眼睛,在暗处不怀好意窥视我,我便汗毛直竖。(我当时的那个年纪,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不切实际的幻想,美妙的,恐怖的……总之映衬了一句话,天有多大,心便有多大。)
      “装神弄鬼?”那个腔调很奇怪的声音似乎含了一股嘲弄,“我可没这般下流?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早已生出妄动之心,才招致那些邪魔浊污,忧苦身心。你只要静下心来,保持神清气爽,邪魔自然不会近你的身。”
      我听他说得如此文雅,虽是半懂不懂,但思忖半晌,觉得这话很是,便没有反驳,于是道:“先生教训的是。莫非先生是隐居于此的修士?”我虔诚地说,“我一向很佩服远离尘世,自力更生的隐士们,他们的意志坚强,是我辈之楷模。所以还请先生出来一见。”
      “非不愿,只是我有些小麻烦……如果不介意,请过来一见,可消你之疑惑。”
      他再也没有说话,我踌躇了半晌,便按他的指示,右转直走到石壁前。那里有个被藤蔓遮蔽的洞口。我扯掉藤蔓,等虫子蜈蚣爬走,才弯腰进入洞里。那洞先时颇有些狭窄,往前便逐渐宽敞明亮起来,水流声越加如雷鸣。大概二十来步 ,便出了山洞,来到一处圆环似的岩石上。岩石平坦,看不见底,似乎悬浮在云海里一般。岩石四面都是陡峭的青山,白玉带似的瀑布从九天上坠落,落向我的脚下不知几千米的深渊,而我便仿佛是一只巨井里的小青蛙。
      我的前方,是一条架在云海里的狭狭的天桥,瀑布下落时的水花,细雨似的溅落其上。
      桥不知多长,没有护栏,石板苍苔布满,且瀑声如雷,种种实在叫人害怕。
      “为何踌躇?”男人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我暗想这人真是个奇人,竟能够屏蔽雷鸣般的声音,将他的声音清晰地送进我的耳中。
      我忙实话说:“先生,这桥太险,我实在有些胆怯。”
      “这倒是。但仔细些,便无事。”
      我只得胆怯地跨上石桥,心紧提着,九死一生才走到桥头,揩去脸上的汗。顺着上山的小径走去,上去没多远,便看见左边有四五间简陋的竹屋,两间架在危崖上,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没有人。右边是一个石洞,洞门紧闭,洞壁开凿着一个石窗,石窗里,正伫立着一个穿一身古服的青年男子。并非我预想中的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苦修模样,而竟是笔墨难以形容的俊美,似乎是古画里走下来的神仙君子;肤色极白,遍身有朦胧的光芒,犹如得道的仙人。
      他的目光,很平和,但近乎没有感情,带有一种“无情也动人”的禁欲主义色彩。
      一阵沉默。
      他开口请我走上去几步。我听从吩咐,偷偷地瞧了他几眼,发现他的左眼下方生有一颗朱砂泪痣,颤巍巍的,放佛流出的血泪,随时都将坠落。我不知曾听谁说起,说那鲜血般的红,是前世红颜之泪;是“满目河山空念远”的绝望,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追寻,是生生世世的纠缠。但不知怎地,我却认为,那是地狱的红莲火种,似乎聚集了欲望、妖冶、杀戮、诱惑。
      他认真又坦率地打量我。从他的那种表情里,我隐隐读出一种暗示:他知道我,认识我,今天,终于等到了我。(这种目光交汇的情感感知,我认为是一种心灵感应,是带有唯心主义的某种预兆,介于理性与感性之间。所以当时我也不知是对是错。但那又怎么样呢?总之,他那般神秘,我不得不十万分的防备他呀!)
      我的胆怯,他似乎感到了,便说请我不必太过忧虑,没有任何危险会降临到我身上。又请我坐到石窗下的石头上,问我的名字。他说话含蓄文雅,态度谦逊温和,我不由得放下了心,便告诉了他。他便自我介绍道:“我姓华,名羲和。”
      他说话的腔调有些古怪,与我所见到的人的口音都有些不同,至于哪个地方的,不清楚。但他态度温和,使我少了几分害怕,便大胆地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生活在这又潮又黑的洞窟里,还穿着如此奇怪?他说他是隐世修行之人,虽非生于斯,却长于斯。他因一些私人恩怨,在此很多年了。我大概明白,他大概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中那类避世之人。
      我们谈了一会子,说了很多,但似乎又什么都没说。大部分是他问我,而我回答。我想要问他的情况,但他很聪明地避开了。
      但我还是感觉到,他一定拥有特异功能。因为当我还没告诉我的家庭情况时,他便知道了一切,包括我的父母如何去世的。
      我的父母,本来都是镇上的小学教师,后来因我的出生,双双丢掉了饭碗,便做起运输生意来。收入虽不丰,但也算农村家庭的小康水平了,而且家庭生活着实温馨。然而这种日子,在我六岁那年便戛然而止了。那年的八月的初三的画面,随着时间,似乎越来越清晰。那天,父亲母亲带我去城里度假。我们没有小汽车,去城里得坐大巴。大巴每日一班,早晨六点出发,中途经两个小镇,若是逢到三、六、九赶集的日子,汽车挤得满满的,司机一路还会装客。更不要说,从我家到城市的这半截公路,不但狭窄,盘旋于陡峭的大山上,路面还坑坑洼洼,极难行驶。那一天,也许是乘客太多,也许是前晚下过一场雨,路面滑湿,汽车往上爬时,突然滑出车道,翻下了悬崖。乘客全部遇难,包括我的父母,只有我活了下来。因为我的小小的身子,被他们迅即地压在了身下。他们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我筑起了一道伟大而坚固的城墙。当地媒体对这件事大肆报道,人们说我很幸运。是的,我承载了不能承受之重的父母的爱,活了下来。我曾有一年不曾说话。如今,他们的音容笑貌竟模糊了。只有几张朴素的老照片还记录着他们年轻时的风采。但我知道,为人父母者,牺牲是怎样的巨大,比山高,比海深,他们就像牛,吃的是草,挤出的是牛奶和血。但子女呢,他们便是催逼父母还债的周扒皮之流了,更别说我,是父母的生命的杀手呢!我从来不愿回忆这件事,它太可怕了,一想起来,我就怕得发抖。
      接着,我问这位诺查丹玛斯先生、李淳风道长,我的将来。他没有回答,他认真地告诉我,未来的奥妙在于未知,纵使知道未来,未来还会改变。最后,我说,我能有什么可以帮助他的。他请我登上此峰峰顶,将一把宝剑拔出交于他,再造之恩,他必会报答。
      我仰头看了看山峰,诚恳地说:“我想要帮助您,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恐怕我爬不上去。”这确实是事情,那座山峰不但高万丈,且如刀刃般光滑,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又没有翅膀,怎么上得去呢?而且,我觉得这事另有文章,或许含有大阴谋(我说过,我当时年纪太小,十分爱幻想,钓起瓶子,便以为自己是那倒霉的渔夫;看到青蛙,便疑惑是否王子;见到满是水的水缸,便怀疑里头是否有个阴森森的大世界。)。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深思,便说上面没有危险,只看我是否有毅力和大无畏精神登上去。我考虑时,他接着又说,山的背面,有一条小径,直通峰顶。
      如此,我再不同意,便真是不像话了。而且本来就是我主动要求帮助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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