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儿》裂光

2、登台 “陈爷，

　　“陈爷，您来了。”郑世昌半鞠着身子，左手捏着长衫的后襟，右手放在肚子上方，对着太师椅上的这个男人点头哈腰地讨好着，一脸谄媚。
　　“恩。”陈龙坐在太师椅上，右手边的茶几上放着这季新产的杭州龙井，只是他一口未曾动过。似乎也没看到眼前这人还候着，眼睛专注的看着台上的戏子唱戏。
　　半晌，等到郑世昌近乎两腿发软的时候，这人终于发了话：“郑老板，您可真是个体贴人啊。”
　　“扑通”郑世昌再也把不住自己，一下子跪在地上，“陈爷，陈爷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人这一大家子人吧。珍妮这丫头，我是真不知道她在哪儿啊。”说完竟呜呜地跪在地上啜泣起来。
　　“伊~~~~恩~~~”陈爷状似局外人一般又专注起戏来，只等得郑世昌满脸冷汗直下。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陈爷悠悠地开口。问的却是身边的跟班：“子衿，这台上的生角儿是何人啊？”
　　杜子衿本是无锡一官宦世家的公子，辛亥革命，清廷倒台，家族也跟着破落了，于是来到上海滩闯荡，快饿死的时候遇到了陈龙，就进了青龙帮。陈龙见他识文断字，做派大方，文武双全，就令他跟在自己身边，至今已有五年光景。
　　“陈叔，是新人，名叫‘孟荟衣’，今天是头一天登台。”陈龙极是宠信杜子衿，对外只称是故人之子，杜子衿这一声“陈叔”，已是上海滩人人皆知的事情。
　　“郑老板，你这里可真是花团锦簇哦，没了一个珍妮，又顶上来一个荟衣。真真的人才辈出，怪不得上海滩那么多的园子，数郑老板这沁春园的名头最是响亮。”
　　“哟，陈爷，陈爷真是折煞小的了，小本生意还仰仗着陈爷的照看呢。”郑世昌此时已是冷汗浸衫，只能硬着头皮对付，“荟衣不是咱沁春园的人，她师傅与我颇有交情。珍，珍妮突然失踪，她是来帮帮忙的。”
　　郑世昌怕极了陈龙又看上孟荟衣，急忙撇清关系，又暗暗强调：珍妮的失踪与我郑世昌实在无关。陈爷你就饶了小人与这沁园春吧。
　　“恩，身段唱腔都不错，就是年岁小了点。”陈爷终于捧起那青瓷茶碗，弗起盖头来，“子衿，你去订些个花篮，贺孟小姐登台大喜。”
　　“是。”
　　“好了，好了。郑老板这是做什么？弄得阿拉好像是吃人的妖怪一样，阿拉闯荡上海滩嘎多年，是讲道理咯。弄咯沁春园好生意，珍妮小姐好角色，阿拉看得欢喜，抬弄一抬呀勿是勿可以。”
　　郑世昌此刻才堪堪松下一口气，陈爷虽是青龙帮的一把交椅，但为人还算讲理，今天他喝下这杯茶，言外之意就是要沁园春老老小小的唯陈龙马首是瞻，郑世昌当家沁春园已有11年，颇摸得这道上之人的脾性。他郑某人和沁春园算是暂时安全了。只是送花篮给孟荟衣，怕是要出第二个傅珍妮了。他低声告辞，转眼看到台上唱戏的荟衣：一个傅珍妮弄得沁春园险些毁于一旦，这孟荟衣，哎，人人都说‘戏子无情’，又有几个懂得其各中苦楚与无奈。
　　台上的人小小的身量，眉宇间透着缕缕风流。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杜子衿生长在江南，对京剧涉猎不深，此时听得戏文里的唱句，却觉得演得极好：“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
　　青龙帮陈爷的花篮是花店不敢怠慢的，只是普普通通的贺喜花篮却显得格外好看，似乎也比寻常花篮要大些，六只花篮一溜烟的从化妆间排到了门口。荟衣这回头毛演出，得到这样的祝贺，风头比当年的傅珍妮小姐初初登台时还要盛上几分。
　　台下到化妆间一路早已聚集了一大帮记者，荟衣在戏园保镖的维护下，才得以安全抵达化妆间。但仍是避免不了被几个韧性十足的记者围堵：“孟小姐十四岁登台，感受如何？孟小姐，听说青龙帮陈爷送了六只花篮贺喜，可有其事？孟小姐……”
　　荟衣被照相机闪了眼，心里已是十分不耐，又涉世未深，不免有几分娇怒之气流露：“各位记者要枪新闻大可与郑老板商议独家报道，恕荟衣人轻言微，不敢回应。”说罢，借着保镖推开一个上前拍照的记者，挤进门去。
　　一场戏散，人各有所处。
　　陈龙坐在摇椅上，拿起一份《上海晨报》，说：“这上海滩的报业是愈来愈繁荣了，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杜子衿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报纸，念到：“沁园春再现生角，孟荟衣独领风骚。”他念完后只瞥了一眼内容，又转手拿起另一份：“‘英台’又捧新人，‘山伯’昨日黄花。”当初陈龙力捧傅珍妮的时候曾戏称“珍妮小姐回眸一笑，恨不得投身英台化蝶。”这报题是卯足了劲儿的。杜子衿念到这就没再念下一份，陈龙明显有张嘴说话的意思。
　　“哼。我陈龙想宠一个人，就是宠到天上去又如何？我陈龙想要一个人，便是天涯海角也必定找到！”
　　杜子衿看着陈龙微微抽搐的牙关肉，就知道他是恨到了极点。陈龙已经四十有九，但保养的极好，近几年频频和上流社会接触，力图洗白，只是当年打拼时积攒下来的周身霸气还是挡不住。杜子衿跟了他五年，算是了解他的脾性。
　　“陈叔，珍妮小姐未必像外界传的如此……”
　　“哼，她当然没这个本事！”陈龙拿起那份报纸，上面写着“‘山伯’化蝶先飞，‘英台’又觅新人”，陈龙眉头皱的极深，语气又带出来几分牙痒的意思：“她就是太自负聪明！才会被这些报馆揪住尾巴东写西写！”
　　杜子衿来了上海六年，却还是不习惯上海腔调，笑笑道：“陈叔莫要和珍妮小姐置气。”
　　“咳，你坐那里。”陈龙指指前方的椅子，“今朝的花你送了么？”
　　“送了。”杜子衿穿着西装，坐下来背极挺直，“陈爷，你确定要把货放在沁春园？”
　　陈龙半眯着眼：“子衿，青龙帮在上海滩地位如何？”
　　“除去斧头帮与青红帮……青龙帮自然是一把交椅的。”
　　“我们青龙帮本是浦东大佬，自从斧头帮开始暗地里提运鸦片，浦东就要分他一羹食。眼下青红帮也开始蠢蠢欲动，我们后于人了，不谨慎处事怎么得了。”
　　“陈爷，我懂了。”
　　“孟荟衣是个什么背景？调查好了？”
　　“恩。十四岁，出身无锡一个小村，家里世代唱京剧，师从徐世芳，学的是生角。郑世昌没撒谎，确实是来顶替珍妮小姐的，背景单纯，但貌似为人颇有几分骨气，小小年纪压得住场子。”不知为何，杜子衿脑中一闪，却又快得什么也抓不住。
　　“恩，有骨气反倒对我们有利，能压住场也是好事。”陈龙张开眼，捏起一份报纸，头版上满满一块贴着昔日与傅珍妮出席酒会的照片，傅珍妮穿着露肩晚装，倚在陈龙身上，说不尽的风情。陈龙莫名地有些烦躁。
　　“你先出去吧，按我们的计划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