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远》夏悠汐

21、纷雨 三夫人借着

　　三夫人借着临仙一事打发了三房好几个人，临兰便是那其中之一，一时间人人自危，当差办事皆是处处谨慎小心。

　　＂那日可让二姑娘也过来让钟老太医瞧了？＂三夫人今日精神头好些想起这事问道。

　　＂瞧了。与两位哥儿一般，说是平安康健。看来秦大夫为二姑娘开的调经理血之药，还是灵的。＂芯嬷嬷笑着道。

　　＂秦大夫医术本就不浅，只是与钟老太医这杏林高手一比又差上不知凡几。疑难杂症有些许是断不大准，寻常的病却是药到病除。＂三夫人说道，虽是未能为她看出蹊跷，但对他的医术依旧褒扬。

　　芯嬷嬷坐在三夫人榻旁的矮椅上，看了眼被遣在了玄关外侯着的婢女，才略低了声道，＂夫人，您还是忘不了当初那事？＂

　　三夫人听了问垂眼望着地面，长长地出了口气，带着几分自讽地道，＂是啊。＂

　　＂夫人，您三年前听了信亲自去求了老太爷将她接回来好吃好喝地养着，已是仁至义尽。＂芯嬷嬷那本已满是皱褶的前额又堆了起来，缓声劝道。

　　＂我也不过求个心安罢了。其他的我都不理会。让她吃些苦头不要紧，但谁若想伤她性命，我却是不答应。＂三夫人说到最后重重地道。

　　＂哎，那时打听来的消息说是送去庵里静养，谁会想到大老爷竟也对她动了杀机。＂芯嬷嬷叹道。

　　＂也正是因此将她接到眼皮底下看着我才能安心。可恨后来我实在咽不下当年的那口气想要将那女人挫骨扬灰，派出去的人却没能在那乱葬岗上找到她的尸首。想来是当年宠成那样，老爷心中终究顾念着，暗中命人去给她收了尸吧。＂三夫人说着眼中全是恨意。

　　但凡是个嫡妻，竟被逼得要让一家世极为寻常的贵妾做那平妻，哪个心中不会有怨。更何况那女人还害得她没了一个孩子吃了不少的苦头差点送了性命。

　　＂那些财物是她偷的无疑，可也得是我肯让她偷才成。若非我支使开了大夫人身边的人，又有意去寻那几个押解的人寻要东西，她能近得了大夫人的身？能避得开那些差人的眼？反正留着那些财物大夫人也不会将它用到三房头上，没了也就没了，从此能除了个眼中钉，让那女人尝尝亡命天涯被人四处搜捕担惊受怕的滋味也是好的。＂三夫人平声说道，她面上无悲无喜，手上捻着佛珠，若是不相识的人见了定会觉着这是个常年吃斋念佛有着菩萨心肠的人。

　　何依秋近日因三夫人身上不舒坦不愿见人，被免了那请安侍药后天天躲在自己的院子里头晒太阳，并着手绣着一双松鹤图样的鞋面想为三夫人做双鞋子。

　　自府里传出闲话说三房十姨娘收买了三夫人身边的丫鬟给三夫人下药，又见三夫人另请了京中有名的钟老太医过来看病，也算是多少坐实了那传言非虚。

　　前日顺王府的张侧妃道是听说何府二姑娘素有孝名想要见上一见命人将何依秋接了过府，惊动了何府夫人们不说，连老太爷也被惊动了，在她回来之时命人叫了她去细细问话。

　　无非是见了什么人，张侧妃待她如何，都说了些什么。

　　见一家老爷们对这事这般看重她不觉心中冷笑，低着头面色淡漠地一一回了。

　　在那王府里，四处依旧透着一股庄严肃穆，静寂得使人觉着压抑。

　　除了张侧妃她并未见到其他女眷。

　　张侧妃神情冷峻，偶尔别有深意地打量上她一两眼，直视着何依秋时，大有纡尊降贵的意思。

　　她问了何依秋些年岁女红识字的事，后又夸她孝顺懂规矩。

　　何依秋垂手恭敬地立在一旁，虽是脚下站得已是微微发僵但想着张侧妃刚赞她的那句「立如松」却是丝毫不敢动弹。

　　后来有女侍进来回话，张侧妃才让何依秋在一旁坐下。

　　这样算不得是刁难，规矩大的人家晚辈向长者请安时从来都是站着回话。

　　自进那王府，何依秋都提着神拘谨得慌，拜见主人之后更是只盼着张侧妃能早些开口让她离去。

　　虽是不曾见到顺王与顺王世子，却不知是如何起的头，张侧妃与那来回话的女侍说起了顺王，她也就从她们口中得知，顺王与顺王世子英俊威武，豪迈矫健。

　　在她临走时张侧妃对着她道，说她难得与何依秋投缘，让何依秋往后常去王府玩儿。

　　想到上回莫名其妙地被盛装送去顺王府与何家老爷们对王府之事那般上心的模样，她的心不禁微微一缩。

　　不知这些人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放下手中绣物无心再绣，起身进了屋里。

　　自前日去王府走了一遭回来，昨日大夫人与二夫人便难得一见地在晌午后招了她去大房，说是二夫人娘家送了些江南来的点心让她过去尝尝，顺道的也就问起了去那顺王府里的所见所闻。虽是前一日已听丫鬟说了何依秋在王府的际遇，但大夫人寻了空依旧叫了她去亲自又再细细地问了些想问的话。

　　听她亲口说了王府的事虽是诧异她竟能入顺王侧妃的眼，但待她却也似乎热络了几分让她日后多去坐坐。何依秋看着她们如同戏子般善变的神色，唇边漾着笑意心中却是满满的讥诮。

　　目光触及桌上昨日从大夫人那带回的时兴点心，她眉心轻蹙，抬头看了闻语一眼。

　　打发了纷叶去向紫雁借个花样，让闻语去寻管园子的人剪些花来插瓶，直至屋里只剩纷雨一人，才轻声问道，＂闻语可是妥当？＂

　　当初三太太给她添了三个人，一个在她药里下砒霜被发卖，一个比她还像小姐怄了她好长一段日子的气后被她寻了错处告到三夫人那送到了别处，如今也只有一个闻语依旧被她留着。

　　＂奴婢打听过了，那丫头虽是府里的家生子，但她父母兄弟姐妹全没了，家中如今只剩她一人，这两年看下来那丫头心细嘴严，恪尽职守，应是个妥当的。＂纷雨回道。

　　她长何依秋两岁，幼时因家贫被卖入府中，前年她老子娘来为她赎身，说是早年为她定了门亲不好毁诺，三夫人喜她纯良守本份，让她老子娘再留她在府里两年等她到了年纪再放出去嫁人，到时赠她一份嫁妆也不再要那赎身银子。

　　这是三夫人的恩典，她老子娘不好逆三夫人的意，只得应了。

　　今年她与纷叶都到了年纪，她们一出府，何依秋身边便没了人，大夫人已是发了话，府中用度拮据，待放了到年纪的丫鬟出府嫁人，日后姑娘们的身边只有一个大丫鬟与一个小丫鬟的例，多的不减少了才添，因此两人商量着想将闻语提一提日后让她近身伺候。

　　＂那处地方？＂

　　＂姑娘放心，那处洞穴奴婢表兄留意了好几年，因无甚出奇又被藤叶遮掩得严实并无人知。晌午时见了他，他说这几年拿了姑娘给他的三百两银票在北边走货时托了一个西边人在西边边陲小镇办得了一份户籍买了一处宅子。按着姑娘的意思又托人在东边另办了一份户籍以未亡人许杨氏之名在东边一繁华县城买了一处宅子在郊外买了五十亩田地。共花了三百零四两，您近两年再送出去的无标识可典当的饰物折换了一百二十三两，加上那办户籍宅地后剩下的，如今拢共还有两百零七两。他将一百零七两现银与房契地契全用瓦罐分开装了埋在了洞里左右的两块黑色大石头下。那处地方上回去大法寺的路上奴婢也指给姑娘看了，便在那像虎头的裸壁正对面。＂她话虽如此，心里却是忧心忡忡。

　　她不敢去想姑娘让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却又心软不忍不按姑娘的吩咐去做，更是不能与他人说道，也不敢去问。不知总比知好，为他人守密总是不易。

　　何依秋想了想又问，＂可还有银票？＂

　　＂银票？姑娘是说？有。＂说着她忙从身上拿出了一样用帕子仔细包好的东西递给了何依秋，笑着道，＂奴婢这记性，回来她们都在一直没能寻到空儿给姑娘。二哥说了，这里是一百两，用的是还是西边「汇通行」的银票，因银票只在西边边陲岩川那一小带流用，出了岩川京城与其它地方都不认，这回姑娘没有说让他将银钱全换成银票，因此不敢全换了。＂

　　何依秋听了点头，接过那帕子里的三张银票打开看了看，共是一百两无疑。这地方多数用的是铜板与真金白银，因此她每回出门都只能带着银子，此时掂量着手中银票那轻飘飘似有还无的份量，她心中又轻快了几分。

　　她将银票收好，回头对纷雨道，＂此事你只当不知便是。＂

　　＂是。＂纷雨并未如平日里般即刻回话，而是如前几回何依秋托她事时那般稍微顿了顿才低声应了。她极少随意应承他人何事，当面推脱不得时总是不会正面明确应答而是给些似是而非的说辞，但若真的亲口真正应了，想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却是难。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放人出去，也不知你何日要走。＂何依秋说着，心中有着不舍。

　　纷雨听了看着何依秋，眼眶红了起来，＂奴婢舍不得姑娘。＂说着她哽咽着低下了头，＂姑娘平日里待奴婢那是极好。＂

　　又想着当初她在三夫人身边伺候时三老爷对她起了意，夫人那时正自顾不暇哪里会为她出头。若非后来二姑娘进府她被夫人拨了过去伺候，三老爷一听她是姑娘的人连带着对她也厌恶起来，自己怕是早已在三老爷的软硬兼施下做了他的屋里人。

　　那样的活法却是不如不活。日后连带着子孙都要受她牵累低人一等，更何况还不一定能生得出子嗣。

　　何依秋见她落了泪，更是伤感起来，主仆几年，相处得也算欢愉。这府里好不容易有一个看着还算好的，却要走了。

　　可不舍归不舍，她也不能挡了她的前程，因此笑着对她道，＂你哭什么，出得了府换得来自由之身总比一辈子为婢的好，且听说你那家里如今日子过得也是不差。待你日后嫁了人却是莫要忘了我才好。＂

　　纷雨听到嫁人二字羞红了脸，她收了泪小声地对着何依秋道，＂姑娘取笑奴婢，奴婢怎会。＂醒过神来才又嗔怪地道，＂姑娘还在闺中，怎可随意拿这取笑奴婢。＂

　　何依秋笑着又道，＂我又没说别的，不过说了嫁人二字罢了，难不成连这也说不得？＂

　　纷雨听了无可奈何，突然想到了什么，虽知这话不应当问却还是说出了口，＂姑娘可知，纷叶是夫人的人？＂

　　何依秋正抬手想去拿书来看，听了她的话转头只是看着她，笑而不语，有些事各人心知肚明也就是了。

　　纷雨见她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也就不再多话。

　　姑娘果然聪慧。

　　可想到这她不禁心中一凛，＂那姑娘可知我本是大夫人安插在三夫人那的耳目，阴差阳错的被拨了来伺候姑娘？＂

　　只是这话在她嘴边打了好几个转，终究未曾说出口来。

　　前几年大夫人不耐烦听一小小庶女那无关紧要的琐事只让她捡着去三夫人那见到的要紧事去回，也是在姑娘见了陆家女眷之后才开始让她细说姑娘的事。除了何依秋让她暗中送饰物出去典当与托人置办户籍田宅一事她未曾说出，其它姑娘不曾嘱咐守口的，凡是嬷嬷问起她都事无巨细地一一回了。

　　想到这她心中又是一阵愧疚，不敢再去看何依秋，见纷叶回来了忙借故出了屋去。

　　何依秋看着她那窈窕的背影，低头轻拂着手腕上的玉钏，笑了笑。

　　有些事她不愿去信，却又不得不信。

　　这何府里面是非不少，明面上的争吵不多，背地里的中伤却是从来不缺，大宅院里日子无趣，有些事说出去能被传上个一月半月被人当乐子看。

　　她刚被接回来时府里便传出过三夫人苛待庶女的闲话。过后虽未再被卷入其中却也常听纷叶出去打听了各处的流言后回来当趣事说起。无非是些谁打骂了谁，谁仗着势给了谁脸色看，谁又苛待了庶子，谁又赏了谁东西，谁不受宠，谁会做人，谁除夕夜里又打骂了妻子一类的话。

　　千万次的闲话中听出了两次三房只有少数几人才知的细微处也被传了出去，他人听了不大在意，她心思细腻却一下琢磨出了不同。三老爷除夕夜里打骂三夫人那回，是她带着纷雨一人隔岸去看焰火，回去时不巧撞见三老爷与一管事的媳妇被三夫人在假山中捉了奸后恼羞成怒所为，那时三夫人身边跟着的只有三名得用从来不嘴碎的仆妇，隔日，这事却被传了出去，气得三夫人病得起不来床。

　　后来多加留心也就从跟在她身边的纷雨身上看到了些许疑迹，她对纷雨也就存了戒心，虽不知她是谁的耳目，却也知纷雨不可信。

　　不过好些日子处了下来，她却发觉纷雨与纷叶虽都各为其主，纷雨身上却比纷叶多了一样不同，偶尔的对她会有几分心软与不忍。

　　慢慢的她也摸出了些门道，有些事你让她们不要去外头说，纷叶必是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回头去三夫人的院子里回话该是如何还是如何，可三夫人那有些事传出去若是对何依秋没多大好处甚至不好，纷雨经何依秋的嘱咐后若是应了＂是＂或＂奴婢晓得了＂，那事便八成不会再被传出去。这样的事全凭何依秋的捕风捉影，要她拿出明据她也说不上来，靠的也不过是直觉。

　　起先她也只是试探着让纷雨将少少的首饰偷偷拿出去变卖，心中盘算着若是真靠不住顶多也不过是让那银子打了水漂，其它的对她也没有多大坏处，反正那些东西放着指不定哪天她被突然送走了，还不一定真能让她带走。几次下来见她真的依着自己吩咐带回了银票且答应了后便守口如瓶，她才敢真的托付了她那事。

　　被圈禁在这后宅之中，她又能去靠谁，身边日日看着的人好歹还算摸清她们的人品脾性，那萍水相逢之人更不可信。

　　就如那从前被她从一嬷嬷杖打中救了下来的小丫头，当面感恩戴德，说了不知多少感激涕零的话，谁知不过转身的功夫就背着她对着其他丫鬟说起何依秋的不是。说何依秋不过是个卑贱来路不明的野丫头，竟也要她去给她磕头道谢。

　　想着她不禁笑了，施恩不望报，自己确实不能指望着帮人一回，别人就能真的真心以对。按那小丫头的话说，何依秋虽救了她让她免受皮肉之苦，可她的主子终究不是何依秋，谢道过了，过后该如何还是如何，这心总得向着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