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归》傲柔

7、七、情深缘浅奈何天 “照影……

　　惊鸿便一直站在坐忘峰，看着那一点绯红飘然下山，消失不见。有人叫他，他充耳不闻，只是木然的站在那儿。六月，又是六月，去年这时候他还在七秀，与照影说出护她一世，遥想日后一同行走江湖，做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现今他已留不住她，只能看着她一次又一次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大唐江山离去，与他诀别，说着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果然，惊鸿照影原就不详，终究只影向谁去。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何时李忘生来到他身侧。那长眉白须的道长只是沉声道：“你不去么。”
　　“师尊，果真是惊鸿不该强求。”一滴泪从他眼中滴落，李忘生看着这得意弟子心中怅然。惊鸿自幼长于华山，心性冷淡，这番下山李忘生早知他会遭情一劫，却不想他如此深陷。
　　他抚了抚长须，道：“你心中顾虑甚多。为何定要她顺与你，你不与她同去呢？”
　　“与她……同去……？可是弟子，不愿保这昏庸李唐。”
　　“你保的，又何时成了李唐？”李忘生笑道，“不过保你心中所爱，如你祁师叔，原本最是薄情寡义，不也为了谷姑娘下山征战去了？他又何曾想保大唐呢！惊鸿，你此番当真谬了。”
　　“弟子谬了……”惊鸿灰暗的瞳中猛然燃起一簇亮光，是啊，他只想过让照影不要以身犯险，为何从不想陪她一同经历？不能同生不若共死，他不为这大唐，只为她罢了！他转头揖身，“师尊，请师尊允弟子下山……”
　　“掌门，大事不好！”突然有弟子疾疾来报，惊鸿心中倏然划过一丝不详，“有狼牙叛军自马嵬驿向纯阳宫方向而来！”
　　……你若要下山，直接往马嵬驿即可……
　　祁进的话一下子炸响在他耳边，惊鸿神色一变，纵身自峭壁疾奔下山。他没有回头，不见李忘生紧凝着他背影那般悲哀的神色，他只知照影定会有危险，他必须更快一些，更快一些才能救她。
　　等我……
　　等我！！！
　　“痴儿，孽缘！”纯阳宫内，吟道之声霎时响起。

　　照影环顾四周狼牙叛军，扬唇倾城一笑，双剑出鞘剑花轻舞。对面虽仅五百人，但看上去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此刻出现在这儿，又是向着纯阳宫而去，定是有什么阴谋。她知纯阳宫戒备森严，但那人在……她不愿他有任何一丝危险。于是她放弃躲避，直直拦在道中，剑意凛然俨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惊鸿心中默念天尊，只望照影能避过叛军。她那般聪慧，身手又是七秀坊这一辈中佼佼者，定不会落入那狼牙军之手。马嵬驿与纯阳宫相距不远，只要她能顺利到达马嵬驿和武林中人汇合，便安全了！
　　照影展开身影，对面叛军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她却在这林间翩然起舞，双剑翻飞如当年公孙大娘一舞动四方，爧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绛唇珠袖的柔媚间杀意突显，周遭十数人立时命丧她手。
　　惊鸿突然想起初见时指点照影的剑法，说起她“羿射九日”、“帝骖龙翔”两式舞得最佳，姿态婉约，剑势钧霆，归剑之势干净利落，往往让对手防不胜防。那时照影还驳道不过是美人计与剑法的结合罢了，他是怎么说的来着？他有些想不起来了，见到照影时必须问问她。
　　照影的剑锋已然被血染红，她曾因这剑伤了惊鸿有大半月都不愿碰剑，却因想着江山安定后她才能全无顾虑地与他在一起而再度执剑。她的剑，他的血，每每挥剑便如他伴着她，让她心意更加坚定。
　　惊鸿有些嫌自己脚程慢了。他原本于轻功一路便不太擅长，一心扑在剑道上，不免开始后悔当初顾此失彼。照影轻功倒是了得，待日后他们在一起，他便指点她剑术，再让她弥补一番他的轻功。定时会被她嘲笑的吧！只是他心甘情愿。
　　照影渐渐开始体力不支。她杀了多少敌人？两百，三百……也有人想越过她直奔纯阳宫方向，她也未曾回身，只是反手一记剑气长江，恢弘剑气直接让叛军有去无回。她的身上再次布满无数刀剑枪伤，惊鸿若是看到定会生气，然后心疼地让谷之岚为她治疗上药。她昏迷那些日子里他有多担心，她其实知道的，只是她当真恼了他的欺瞒，这下扯平了。
　　惊鸿远远地似乎听到厮杀声。他心下一紧，又想到叛军必有五六百人，不可能被照影一介孤女挡下，又放心了几分。大概是碰上唐军或是些江湖侠士，发生血战吧。既然叛军在此，照影想来是安全的了。他又提起一口真气，脚下更疾奔去。
　　照影视线已有些模糊，意识飘忽，手中剑却是未停，机械的、不顾一切的杀招频繁使出，她心知追兵已经所剩无几，她只想休息了……像在纯阳宫时那般，宁静淡远的日子，闲适，但不无趣。其实她是很喜欢纯阳宫的，只是来不及告诉惊鸿知晓。
　　惊鸿好像看到林间飞舞的绯衣，他突然意识到或许是照影一人在与叛军苦战。她若见到一队精兵向着纯阳宫方向而去定会忧心他的安慰，难保她……不会出手相阻！他生来从未有过一刻如此时这般恐惧，他一贯冷静睿智，这次却希望是自己猜错了，希望她当真绝情，不会为了他冒险以一敌百：“等我……照影！！！”
　　惊鸿……
　　她好像听到他的声音。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在不断地向外涌出，照影隐约看见面前最后一个狼牙叛军倒下，她麻木地抽出剑，勉力站直身子扫视一周，却发现眼前已渐渐变黑。她曾想此间事了就回纯阳宫向惊鸿告歉，是她太决绝，因担心他才出手拦下叛军的一刻她才明白他有多担心她的安危。但是抱歉啊……惊鸿……
　　“……我大概……回不去了……”眼角晶莹轻轻滑落，照影低声喃喃。
　　他看到眼前之景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堆积如山的尸体，死人脸上见到鬼魂般可怖的神情，还有唯一伫立着的，残破的绯衣。她还活着……她还活着！惊鸿欣喜地快步上前，想将照影单薄的身躯抱紧，触手可及之时却见少女猛然失了支撑之力，颓然向后倒去。他眼角扫到那张萦绕他心头的面庞，看到她脸上如纯阳宫终年不化的冰雪一般宁淡的表情。
　　他将她拥在怀中，依旧如初见时一般聪颖灵慧的少女，离别时吐露绝情的双唇，却已然，再无声息。
　　终究是误了，终究，情深缘浅。

作者有话说

　　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