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好》莫苏沁

19、曲折（1）

　　“你现在在哪里啊？”梁安安握着手机，看着不远处的人，不经意间已经是满手的冷汗。

　　拜托你，千万、千万不要骗我，季皓辰。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自己会面临拆穿欺骗的场景，只是想到欺骗这一词，她就差点连手中的手机都握不住，就如同她濒临崩溃的自信。

　　“我啊，在出差啊，哎呀，小美女这么快就想我了啊。”季皓辰还是嬉笑的口气，与平常并无二致，可是梁安安却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放进了冰窖，以十分迅速的速度冷却下来，堪堪就要冻结成冰，冷得刺骨，疼痛异常。

　　脑子里无数个场景转化，原先未曾留意的东西全都涌现出来，就快要从她的脑子全都涌出来，一个个爆炸开来。她强撑着自己最后的一点理智，稳住声音，“皓辰，你没有什么瞒着我吧？”

　　“你怎么了，是不是太想我了，”季皓辰半分都没有察觉她情绪的异常，把她这样的行为归结于长久没陪她闹情绪，想起最近也真的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是愧对女朋友，忙温声安慰，“我很快就回去了，恩，我亲爱的安安就不要太生气了。”

　　梁安安脑子里一片空白，都不知道最后自己是如何挂掉电话，只是满眼里都是季皓辰冲正向他走来的秦苒笑意盈盈的模样，那眼神这样的温柔，就像是他曾经对她那般的温柔。

　　她以前总是觉得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自己看不清的东西，她也确实真切地知道他曾经为了一个人无怨无悔，但是他对她实在太好，好得让她不自觉地去忽略这些东西，却忘记了有些事情是原本存在的，不是你不想要就会消失不见的，它总会在某个时刻冒出来，给你致命一击。

　　悲哀的是，现在连最后残余的一点都是自己亲自揭穿的。

　　多么讽刺，又多么可笑。

　　她该用什么样的模样再去面对他呢，在知道这一切之后。

　　唯一的选择，不过是逃离。

　　***
　　眼睛已经干涩地生疼，梁安安仍然抱着怀里的iPad一动不动。熟悉的电视剧，熟悉的人物角色，光怪陆离的朦胧间，她记起最近一次季皓辰开车送她回家的情形——

　　“小美人，你怎么还看这种电视剧啊，男主有我帅吗，没有就别看了。”季皓辰探过头瞄了一眼电视剧，有些嫌弃。

　　梁安安见惯了他这种极度自恋的样子，早已见怪不怪，把他往边上推了推，非常淡定地说，“乖，别闹。”

　　“你看吧，结尾这个样子就是要开始撒狗血了。我赌一块钱，男主角肯定会推开女主角，然后两人虐来虐去，男配女配出来搅局，差不多几次之后，才会有大团圆结局，现在的电视剧都是这样的。”季皓辰被自家女朋友嫌弃后自动开启吐槽模式，期盼能以此引起注意。

　　“嗯，绿灯了，别停着了。”梁安安揉揉有些发红的眼睛，拍拍方向盘，示意他开车，“皓辰，为什么人总是不能勇敢一点呢，你看啊，他明明喜欢她为什么要推开她呢，明明自己一个人待着更加心痛啊。”

　　“大概是怕得到后再失去吧。”季皓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连带着飞扬的神采都有些黯淡，“安安，你也要勇敢些……”

　　回忆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偶尔有只字片语闪过都被iPad里传出的声音搅得支离破碎。

　　女主角这么一遍遍地说着“别让我走”，男主角积累的痛苦疲累终于是完全暴露在她面前。看着这一幕，梁安安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这个女孩子这么勇敢，就算她爱的人强硬地推开她，她都可以坚持着把他们之间的阻碍都清除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只要你爱我，什么都不能比你更重要。

　　皓辰啊，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勇敢，而我比你期盼的要懦弱。

　　季皓辰，对不起，你猜错了他们的故事，我也没办法达到你的期许。

　　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我选择了逃跑。

　　像最没用的士兵，就算曾经主将多么激励人心，在大战面前终于还是丢下自己所有的武装，落荒而逃。

　　对不起。是我不勇敢。

　　“安安……”沈妍敲了敲门，没有马上进来。梁安安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一边，把被子拉上盖过一半的脸，背对着门，没有做声。之后她就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随即灯也被打开，一瞬间，灯光明亮，她有些不适应地抬手遮住眼睛，等适应过来的时候，沈妍已经坐在她的床边，把盖住她脸的被子拉了下来，脸色平平，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

　　“安安，”沈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温和，“眼睛这么肿，要不要给你拿点东西敷一下？还是饿了，要不要吃东西？”

　　恍然间，梁安安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只要她不开心就会躲到奶奶这里，奶奶就是这样陪着她，从来不问她原因，只是无声地陪伴着，等待着她自己说出口。

　　她摇了摇头，眼泪却又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奶奶，我好像不应该喜欢季皓辰的，他也不是真的喜欢我，他喜欢的是别人，而我是一个替代品。”

　　“有些时候我也弄不懂你们这些孩子的心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沈妍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想不想听听我和你爷爷的故事？”

　　梁安安微愣，印象中爷爷和奶奶几十年恩爱，不过也就是寻常的恋爱结婚，难道也有什么故事可言吗？

　　“其实我本来不想嫁给你爷爷的。”沈妍缓缓开口，“我原来喜欢的是我们家边上那个教书先生，他高高瘦瘦的，一开口就给人一种诗书满腹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一看就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可是那个时候我的父亲被批斗，那个教书先生也被下放，就在这个时候你爷爷出现了，不过见过我几次，居然说对我一见钟情要和我结婚，当时我真是想要给他一巴掌。”

　　沈妍顿了顿又继续说，“可是他帮我的父亲洗清反动派的身份，让他回乡下安心养老，我的父亲也是个读书人，讲究知恩图报，知道他对我有意，就想着要撮合我们。我当然是死都不肯答应，只是一心想要等那个教书先生回来，想着等他回来了我就能嫁给他，和他一辈子都在一起。谁知道几年后等来的却是他已经结婚生子的消息，那个时候我真的是心灰意冷，一度都决定要孤老终身了。直到有一天你爷爷手下的警卫兵给我送来了一幅字，说是你爷爷亲手写的。我打开一看，上面只有‘有美人兮，见之不忘。’八个字，我实在想不到这么一个大老粗居然写的一手好字……可能也是那个时候我对他有些改观了吧，以至于他等了我这么久，久到我都混淆了自己的坚持是不是错误的，所以到后来我还是嫁给了他。”沈妍深陷在回忆里，嘴角都带着笑，梁安安也被感染，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那时的情绪。

　　“那个时候农村人总想着多生孩子多福，你太婆也是这么想的，生下你小叔之后她还是让我再生几个孩子，只是那个时候我的身体不好已经不太适合生育，他独自承受着自己母亲的压力，什么都不让我知道。那样的冰天雪地里，他为了给我钓鱼补身子落下了毛病……好多好多的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么多年过来，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直到他死，他也只是和我说下辈子想做一个教书先生，而且要早一点遇到我，这样我就不会败给现实而将就难过，他不知道，嫁给他不是将就，而是真心。”

　　梁安安实在不能想象骄傲了一辈子的爷爷也曾经因为爱情而这般的委曲求全。况且爷爷向来不信神佛，更不信来生，却为了再次相遇寄托于下辈子。

　　不知道是那个时候的爱情太纯粹，还是现在的人对爱情想得太复杂，总是想着要一份完整的没有过去的爱情，以为只有这样才会是真心的爱情，也以为只有这样才是对对方的忠诚。却不曾想过谁都会有过去的，一味的苛责不过是伤人伤己而已。

　　他们都没有资格责怪那个过去的自己，那不过是在那样的时刻里选择的那样的路，也许时间往前走了，人终是会明白当时自己是多么的痴傻，或后悔，或遗憾。

　　但那也只是曾经、留在时光里的青春的模样。

　　只适合纪念，而不适合揪住不放。

　　“奶奶……”梁安安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只是眼泪不停的往下流，往她怀里缩了缩，沈妍抚了抚她的背，也有些哽咽，“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难过的，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从来没有和你爷爷说过我老早就已经不喜欢那个教书先生，和他在一起也并不是无可奈何之举。所以你想清楚，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想清楚，不要等到失去才后悔。你们都有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生活，我干涉不了，能做的就是让你们自己选择。”

　　梁安安擦了擦脸上的泪，依然窝在沈妍的怀里，“奶奶，学校之前让我去C市进修一个月，我想让小叔捎我一程，今天就走。”

　　“好。你爸妈那边就不要担心了，我会帮你和他们说的。”沈妍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之后就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奶奶，从小到大，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会难过。”过了好一会儿，梁安安才重新开口说话。

　　沈妍微微一笑，“你这孩子啊，难过的时候总是先躲起来，然后在我发现的时候坦白，不是定律吗，我有什么好问的，你能说出口的，当然是最难过的，只要这个解决了，别的也就不算什么了。你怕你爸妈担心，就让奶奶知道你的秘密，摸准了奶奶会帮你保守秘密，真是个鬼丫头。”

　　梁安安这才真正地破涕为笑，握紧沈妍的手，感到了无尽的支持。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想想自己的选择，想想他们之间的感情。

　　想想是不是自己揪住太多不放，而且该怎么勇敢才好。

　　等到梁齐箫来接她的时候已经是西山薄暮，梁安安拉着行李箱的杆子走到门口，看着落在地上的影子，抬起头看向泛红的天际，晚霞与黑暗互相交融，混杂在一起，越来越分不清原先的模样，而万物的倒影也被黑暗渐渐销蚀，慢慢地藏起踪迹。

　　“安安？”梁齐箫叫了声发呆的她，“上车吧。”

　　梁安安点点头，和沈妍告别后这才坐上车。

　　梁齐箫向来不是多言的人，又因为多年的生活学会了察言观色，大致知道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才会有这样沉闷的气氛，所以一路上在车子里不过就是响彻着一首首轻轻柔柔的曲子，诉说着别人曾经的故事。

　　【Too many miles on the road】

　　【Too many nights all alone】

　　【But soon I will be byyour side】

　　途中走过太多的路，她才走到他的面前。

　　可是她却害怕了，退缩了。

　　But soon I will be byyour side.

　　什么时候呢，我会攒足勇气，回到你身边。

　　会很快吗。

　　或者我彻底地逃跑了，会怎么样呢？

　　季皓辰。

　　梁安安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繁华世间，觉得车子再往下开，会飞入无边无际的海。黑暗中，有一滴泪慢慢从她眼底往上浮升，心里犹如台风过境变得一片杂乱，所有的话语早已经支离破碎，变成碎片坠入无边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