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好》莫苏沁

16、秘密（1）

　　梁安安跟在季皓辰身旁，听见夏蝉在树上长鸣着，强烈而又炙热，仿佛是一颗颗跳动的心。蝉在黑暗的地底下沉默多年，只为了最后的吟唱就耗尽了生命。不过是一季的绚烂，却用了全部的光阴。

　　要是换了她身边的人，必定学不会蛰伏。但尽管如此，他的人生依旧会绚烂着从开始到结束吧。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她以前不怎么相信，现在想想倒是有几分道理。

　　这样想着，不自觉地就轻笑出声。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欢，想我是吧。可我就在你身边，还想个什么劲啊。”季皓辰早就注意到她走路时的心不在焉，这时听到她笑了，实在是压不住心底的话了。“要看使劲看，别给我省，反正多看看也看不坏。”说着，他还把梁安安拉到自己跟前，然后双手捧住她的脸，半强迫地让她看着自己。

　　梁安安哭笑不得，把他的手拉下来，“你刚才不是说你赶回来的吗，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季皓辰丢给她一个孩子你真不识货的眼神，双手插在裤兜里扭头就走。走到一半，他停了下来，往身后反伸出手，头却始终没有回过来。梁安安眉梢间沾染上笑意，小跑两步，把手交到他的手里，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虽然无言，但暖意悄悄占据了整个心房。

　　就是这样吧，即使他和自己一样都有那么多的不足，可他一直在慢慢成长，和她一起成长。

　　漫长岁月里她遇到这样的陪伴，应该是上天对她最好的恩赐吧。

　　“季皓辰，你带我来鞋店干嘛，不是说去吃饭吗？”梁安安被他拉进附近的帆布鞋店里，惊讶地问他。

　　“坐下来，把鞋子换了。”季皓辰随意扫了一眼就看中了一双鞋子，径直走过去拿了鞋子就让她坐下换鞋。

　　梁安安愣了好一会儿，季皓辰看她没反应，直接自己上手给她换起鞋子来。梁安安反射性地想要收回脚，却被季皓辰紧紧握住。

　　“别动。”季皓辰换鞋的手势虽然笨拙，却极其轻柔，似乎是怕弄痛她，等把一双鞋都换好了之后，他让梁安安站起来走走，确认合脚之后才付了钱带着她出了门。

　　梁安安握住他的手都紧了几分，忍不住屈起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感动。

　　“你怎么了？”季皓辰感觉到她的不对劲，偏头看向她。

　　“为什么要给我买鞋啊？”

　　“你穿高跟鞋都跟我差不多高了，太伤害我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了。”季皓辰想都没想就把实话都说了出来，压根就没看到边上的梁安安原先欢喜明亮的表情瞬间就黯淡了下来。

　　梁安安硬生生地把所有的感动哽在喉咙口，还能不能好好谈恋爱了？！她别过头，想着要不是他特意赶回来陪她过生日，她都想丢下他走了。

　　直到两人在常吃的小饭馆里坐下时，梁安安都没有再主动和季皓辰说过话，季少爷自然而然就把她这类反应归咎到他姐把本来该是他送的礼物给送了出去，他女朋友觉得没有收到他精心准备的礼物觉得郁闷了，因而更加坚定了不再回川溪当长工的想法。

　　“老板，照着平常的菜上一份。”在咨询选菜失败之后，季皓辰只得自力更生，把点菜的单子递给老板之后，他盯着梁安安良久，眼神太过炙热，似乎随时都可以把她看穿了一样，可是梁安安却有些出奇的淡定，连瞟都没有瞟他一眼。

　　无言五分钟后，季皓辰心里就积起了一堆的怨气，他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冷着他的情况，但转念一想也是自己没送礼物在先，也就硬生生地把就要脱口而出的话给咽了下去，转而说了句，“我去一趟洗手间。”

　　即使没有摆出往常的臭脸，但是硬邦邦的语气泄露了他此刻的真正心情。

　　他说完之后也没管梁安安是不是听清他的话，起身就往外走。身后的梁安安也被他这样生硬的语气挑起了火气，抓起一边的筷子狠狠地往消毒餐具的塑料外膜扎了下去。

　　说好话哄哄她都不行吗！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只是梁安安忘了，她的这位男朋友是得让人去哄的，哄别人这种技能他压根就没有。

　　说着要去洗手间的季皓辰却在出了包厢门之后径直往小饭馆的门外走去，在门的右边空地站定，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崔子瑜。

　　“子瑜，谢韫往年都是送你什么生日礼物的？”电话接通后，季皓辰不管不顾地劈头盖脸就来了这么一句。

　　“恩？”崔子瑜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连半分迟疑都没有就细数了起来，“去年他送了我最喜欢的项链，前年带我去补了个蜜月旅行……”

　　“停停停！就没有什么不那么俗气的吗？”

　　崔子瑜不觉好笑，“什么俗气不俗气的，阿韫知道了肯定打死你。再说了，送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用了心啊。你是不是准备送梁安安礼物啊，对了，前些天阿韫跟Kieran学烧菜，破天荒地为我下了厨，倒是让我最感动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个？”

　　季皓辰脑补了一下自己亲手做羹汤的样子，很主动地把这个提议给PASS掉了。万一他烧菜的时候手忙脚乱，损害他英明神武的形象怎么办，绝对不行。

　　“我昨晚上熬夜修剧本累死了，求大爷您行行好，让我去睡吧。”崔子瑜觉得头疼，实在是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要不你干脆去买个钻戒求婚得了，没有一个女孩子不对求婚感动的，再说了在生日求婚，更有意义。”

　　“送钻戒还不如把我自己包扎起来送给她呢。”

　　“季四，你这个主意不错啊！”

　　季皓辰怒挂了电话。太！不！靠！谱！了！还是什么热播剧编剧呢，这么没有创意是怎么骗到观众的喜爱的。

　　在愤恨中，他拨通了沐延的电话，却被温柔的机械女声彻底地泼了冷水。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停……机？

　　季皓辰悲痛地扭头，他的三观都要崩坏了，停机是个什么鬼啊。

　　看季皓辰半天没有回来的梁安安出来找他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幅场景——季皓辰弯下身，捂着脸，眼眶红红的像是哭了，十足的委屈模样。

　　她心一惊，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原本的郁闷都顾不上，赶紧走上前在他面前半蹲着，拉下他的手，紧张兮兮地问，“季皓辰，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季皓辰见她凑到自己跟前，满脸的紧张，顺势就把她抱进怀里，声泪俱下地控诉，“老板的油烟太大了，排风扇一开全都进了我的眼里了。”

　　“……”

　　因着他犯蠢的表现，终于是和和气气地吃完了这顿饭，两人在江边散着步。

　　“梁安安，你喜不喜欢会烧饭的男人？”季皓辰想起刚才崔子瑜和他说的烧饭，似是无意地提了这么一句。

　　“喜欢啊，会烧饭的男人都是好男人啊。”

　　“为什么男人会烧饭就是好男人，不会烧饭会死吗，再说了女人饭烧得好吃能够体现她的价值和剩余价值，这完全就是给女人讨表扬的最正当理由！”

　　什么叫强词夺理，这才是。

　　梁安安把自家小叔对她的形容跟季皓辰的个人形象比对了一下，觉得小叔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来着，跟季皓辰比起来，她算什么强词夺理。

　　“我不会烧，所以你不要喜欢会烧饭的男人了。”此刻，季皓辰突然软了语气，他身后的满天星河像是倾泻下来一般，全都碎成亮晶晶的一片一片，掺杂在他的眼里。这样的真挚，连半点戏谑都没有。而话语里的软弱，让她莫名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梁安安踮起脚，安抚性地摸摸他的头发。

　　季皓辰双手环住她的腰，毫不迟疑地亲了下去，在梁安安瞪大眼睛的同时，他轻咬了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可口事物一样，梁安安只觉得麻酥酥的感觉从嘴传遍全身，差点就像惊叫出声，嘴却被他堵得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吻暂罢，他把她纳入怀里，紧紧抱住，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安安，我只是有点害怕，万一你知道我不会烧饭不喜欢我了怎么办，毕竟我现在这么喜欢你。”

　　他说，他害怕。

　　他说，他现在这么喜欢自己。

　　唇上还留着他的温热，她被他揽在怀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季皓辰对她来说就好像是在战场上遇到的打不败的劲敌，除了丢盔弃甲、举手投降，她什么都做不了。

　　他极少叫她安安，只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么叫过，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男孩子存了捉弄她的心思，把他当做避之唯恐不及的祸害，而如今，他这么叫自己，却只余下满心的欢喜。

　　也许，从他强硬的插进自己生命中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她溃不成军的结局。

　　只是这样的溃不成军，不是什么悲惨的事情，而是完美的如同甜蜜的三行俳句。

　　季皓辰本来还打算带她去再买一份礼物的，可半路上被他姐一个电话给召了回去，因此计划只能搁浅。

　　他踏进季家老宅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可是看到他妈妈一巴掌往季疏影脸上打去的时候立即变了脸色。

　　季疏影仿佛料到了张瑶会这么做一般，连躲都不躲，接下了她这一巴掌，目光清冷的对上她的视线，“季太太，这就是你的最终目的吗？”

　　张瑶怒目圆瞪，指着她，厉色道，“躺在医院里的是你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呵，那当年他跟你鬼混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是我的父亲，他还有个妻子正在为失去自己骨肉而悲痛欲绝？”季疏影很少这样的情绪失控，但今天的她却一反常态，再也没有平时的温婉模样，冷着张脸嘴里吐出的都是令人心惊的恶毒字眼。

　　“当年是我勾/引的你父亲，你不必这么提醒我，”张瑶声音提高了好几度，“你的父亲时时说你是个温柔善良的，现在看来沈宛柔教出来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季疏影最不能忍受别人说自己母亲的坏话，再加上这个也不是什么别人，当即就扬起手一巴掌挥了过去，只是这巴掌没有落到张瑶的脸上，倒是被季皓辰挡了下来，响起清脆的声音。因她使了重力，他的脸上立马浮现了五个指引，清晰的不容人忽视。

　　“姐……”季皓辰开了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喊了她一声，就再也没有下文。

　　季沁晚了一步赶回来，看到他们三人僵持着，偌大的客厅里有着死水一般的沉寂，没由的心惊，上前拉住季疏影的手，“姐，跟我一起去看看爸爸好不好。”

　　微携凉意的手让季疏影清醒了好几分，闭了闭眼，终是狠下心来甩开季沁的手，往外走去。

　　“季疏影，你如果想要报复我，就去看你的父亲，说服他和我离婚，否则只要我还是季太太，你的母亲就只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张瑶冷冰冰的话在身后响起，季疏影攥紧了拳头，连头也没有再回。

　　“妈，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疯了吗？”季沁看着似乎是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刚才狠绝的样子完全消失不见的张瑶，不解的问。

　　张瑶什么都没说，留下一句“你们去看看你们的父亲”就顾自上了楼。

　　季沁询问无果，转过身来看自己的弟弟，明显的被这样的情况给吓懵了，怔怔的呆在原地，没有说话。她抚了抚他的脸，和颜悦色道，“小四，你这个样子就不要去看爸爸了，今晚上就交给我和文彦，你拿冰袋敷一下脸，什么都不要想，恩？”

　　“姐，让我去吧，我没事的。”季皓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还要管季氏，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季皓辰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让她觉得暖心的同时也深深的担忧。往常她总希望他能多担当些，可是真正等到他要开始担当了，却是在这样情况发生之后。

　　她的肚子传来不适感，她下意识地抓住季皓辰的手，露出痛苦的表情。

　　季皓辰见状，连忙扶她坐下，“姐，你怎么了？”

　　“最近忙的太厉害了，一时没顾得上他，”季沁就着手边的热水喝了口，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对上他的视线，“小四，我想以后一段时间季氏就要靠你了，我实在是撑不住了，因为你的小外甥女实在是太不消停了。”说完，她摸摸自己的肚子，脸上满是慈母一般温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