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册》泼漆猫

5、【桃花】

　　【桃花】
　　十一月二十五号。我的生命遇上了巨大变故。
　　父母出车祸去世了，本来恣意幸福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我再也不能够那样倨傲的扬着下巴看别人了，随着他们的死去，我的高傲也越来越卑微。我一直相信父亲告诉过我的，世界上是靠财富来辨别地位的，有权有势的人才有资格把别人都踩在脚下。
　　所以，当我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没有哭，反而笑了。虽然，这时候也许哭泣会惹来同情，但是，我不想，在极度悲伤的时候还要那样子肆无忌惮的哭，抛却了自己的脸面？我，始终办不到。
　　我家的财产被叔父家继承了，至于原因……
　　我攥着手中的单子，笑了。
　　上头说，我父亲是与□□串通勾结的，他死去的那条路，正是他赶往码头与人交易的时候，交易的内容，是白粉。
　　叔父把单子递到我手上之后，慈祥一笑，道：“佟雪。你要不然和叔父一起回北京吧。你在江苏举目无亲的，怪可怜的。”
　　我还是笑，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反应了。
　　这是真的？或者该说这是他的处心积虑？我不明白了，那些钱上的鲜血难道不会压坏他的自尊吗？也对，这些人为钱为权已经没有自尊了。
　　我以为那时候的我已经倒霉透顶，不能在更倒霉些了，谁知道，我还是猜错了。
　　十一月二十六号，天气阴。
　　我的男朋友肖凌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出来一下吧，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我一听他这话，就有点不详的感觉，所以犹豫了一下以后，我叹了口气，还是说：“那个，我今天下午有事，所以可能不能出去了。”
　　我记得他沉默了许久，“呼”的一声吹出一口气，那声音，我知道，他在抽烟，可是，他不是已经戒掉了麽？我仿佛闻见话筒里传来那弄得化不开的烟味，好像潺潺愁绪，连绵不绝。话筒那头，传来一阵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越行越远，大概是他身边有人在走动。我隐约听见有人叫了声“肖医生”，听起来似乎很着急，可是肖凌也没有应他，他们彼此沉默，我只是听见他的呼吸，竟也觉得有些难过了。
　　他说：“算了，约你出来只是个形式。既然你有事，我就都和你说了吧。我们分手吧，你总会遇上一个比我更适合你的人，你是一个好女孩。”
　　我说不出话来了，在父母死去的第二天里，我被发了好人卡，离我的原来的生活轨道越来越偏离。
　　我也越来越寂寞。
　　十一月的二十七号到二十九号。
　　天气，多云转晴。
　　我带着我的行装被赶出家门。
　　里面除了鞋子就什么都没了。收藏鞋子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爱好之一。没了它，兴许我都不会再有活下去的动力了，曾经我是这么认为的。但当我流落街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很可笑，站在茫茫人海里，箱子里放着满满当当的鞋子，我的人生，真是个笑话……
　　“老板，这鞋我基本都没穿过，卖给你可以么。”
　　直到最后，我还是不得不出卖自己的爱好，毕竟，我已经精疲力竭，并且也饿到不行了。
　　老板用他的绿豆眼鄙夷的瞧了瞧我，说：“不可以。本店不回收鞋子。”
　　这是一家很小的店面，我始终不愿意相信他会有便宜不赚。
　　掂量了一下我现在的处境，我只好，暂时放下我的所谓面子，同他说：“老板，你行行好吧，价钱随你出，合适就行。”
　　老板皱皱眉头，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他没说话，伸出手来做了个一的动作。
　　我轻笑，这老板果然识货，遂道：“一千块虽然比原价便宜许多，但还算可以。”
　　老板吃惊的瞪大了他的绿豆眼：“什么一千，我只出价十块一双，爱卖不卖。”
　　这回轮到我惊呆了。十块？简直连鞋带都买不到十分之一。
　　那又如何？我还是不得不向命运屈服。
　　这是我找到的第五家店，前四家都不愿意买下我的鞋子。而我，却急需一笔钱。
　　我还是笑，说：“……可以。”
　　老板赞赏的看了我一眼，那模样甚是搞笑，我却完全笑不出来了。
　　在我被赶出家门的第三天里，我贱卖了我的爱好，真正变得一无所有了。
　　十一月三十号。
　　天气，小雨。
　　我当时随便找了一家店面就钻了进去，点了碗面，坐在位置上等着。
　　谁曾想却邂逅了夏百。我大学时候的闺蜜，她先我一步，遇上了肖凌，那个时候，肖凌成绩很好，长得也好看，追他的女生很多，夏百就是其中一个。
　　那个时候，夏百是英文系的系花，可虽然如此，在他所有的追求者中，她还是不怎么醒目。当初，她那着自己亲手织的围巾，羞怯于对肖凌的告白。我同她说：“我帮你把东西递给他吧。他看到东西就会明白了。”夏百很信任我的把东西交给我，一封信，一条破破烂烂的围巾。
　　我把他约去篮球场，应约而去的时候他穿了一件格子衬衫，带着一副黑色镜框的眼镜，站在风中。看来，他确实有让那些女孩疯狂的资本。
　　我把信和围巾给了他，隐约听见一句什么“原来……是你啊……”
　　我转身就走，并且懒得同他解释，等他见到了夏百，一切自然明了。
　　情况也在那时候突然转变了。肖凌开始突然追求我，我那时候大概也是有些喜欢他的，就同意了他。
　　但我始终觉得他兴许是因为认错了人，所以，某一天，我仍是高傲地对他说：“我叫佟雪。”
　　他笑了，笑的很好看，他的手牵着我的手。他说：“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我当时觉得他在说情话而已，便随随便便应了一声。
　　后来，不知为何，贴吧上开始流传说是我抢了夏百的男朋友。血红血红的标题“佟雪□□女！”底下的话简直不堪入目。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一直以为夏百会懂我的。然后，我又猜错了。
　　她出现是在我和肖凌在一起的第九天里，期间，她已经消失了三天，不知所踪。
　　当时，天上大雨瓢泼，她站在雨里，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留了满面。
　　她说：“我信你不会这么做。但是，事已至此……我们已经做不成朋友了。”
　　她说，她信我。可是，我不信她。
　　如果她信我，就不会这样子声嘶力竭的哭了。
　　往事历历在目。我撇开脸去，不愿意看她。
　　夏百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听说，你被赶出佟家了？”
　　我“嗯”了一声。
　　她又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帮忙？”
　　我抬头看她，说：“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夏百一愣过后，莞尔，却是冷笑，她说：“佟雪啊佟雪，你还是同以前一样让人觉得恶心！你现在什么都没了，你还有什么好骄傲的！”
　　我看着她，轻蔑一笑，说：“总比有些人，当初表面上正正经经，暗地里却尽做些糊涂事要好吧？”
　　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晚上，被人扇了两巴掌然后被推下河的感觉很不好。尤其，那是在一个冬天里。冷掉的不只是我的身子，还有我的心。
　　我一直不是一个记恨的人，但当我们相遇的那一刻，我也难免想起那天的场景，寒冷入侵我的灵魂，我始终受不了信任的人对我的背叛，却也因为我能理解她，所以我不追究她。
　　夏百“呵呵”一声，掩嘴轻笑。不知为何，当初我觉得最真实的笑容，如今看来，竟让我觉得恶心了。
　　她说：“我和肖凌的婚礼，你可千万记得参加啊。”
　　我放在桌子底下的手一颤，面上毫无表情，僵硬地抬眼看她：“恭喜恭喜，只是怎么肖凌没同我说呢？”
　　夏百一声冷笑：“你只是个备胎罢了，怎么配让他说分手？更何况如今的你变成这般模样，啧啧啧，你真该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幅骄傲的表情，真是令人生厌。”
　　我还是轻轻一笑，搁下筷子，说：“哦，这样的话。那就先恭喜你们了……”
　　夏百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煞是无语，瞧见佟雪这幅不痛不痒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如今的行为还真是有些傻的。
　　夏百拍案而起，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欲言又止。
　　终于，她摇摇头，说：“佟雪，你这个人真是冷血。”
　　我淡笑不语。兴许，夏百说的一点也没错。我本来，就是一个冷酷的人。
　　在我离家出走的第四天里，我忆起了我的青春时光。
　　我在也不能，那样子踞傲的看着别人，蹬着一双高跟鞋恣意远去。
　　那样子的身影也仿佛离我越来越远了。
　　十二月一号。天气，雨。
　　我顶着满城的风雨出去寻找工作。
　　手里的记号笔圈圈画画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工作。
　　“你的学历很高？只是，我们这家公司……怕屈居了你啊。”
　　“我们这里人收满了，真是不好意思……”
　　“你还没有社会经验？老实说，我们的工作岗位需要一个更加有经验的人，真是抱歉……”
　　……
　　他们拒绝的我理由很多，结果就是，直到下午，我也还是没找到工作。
　　但那又如何？我还是笑着弓了弓身子：“没事，我明白的。谢谢帮忙。”
　　我一面体贴地笑着，一面心却是凉了。
　　坐到公交站台的长椅上，我叹了口气，那着报纸，上面连绵的红圈，我猜想，我可能找不到工作了，兴许会这样子饿死在街头？或者我会被生活逼迫的受不了，去向他和她求救。算了吧，那我宁可饿死。
　　我抬头看了看雨势，发现它没有要停的迹象，却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我的不远处，它的车灯在雨夜里明亮的不像话。里面的人在我的眼里也是如此的耀眼。
　　他把车子开近，稳稳当当的停在路边。
　　车窗阖上了一半，绵绵雨水滴落进去。
　　他看着我，说：“你怎么在这里？”
　　“呃……”我抬手晃晃报纸，扬起不自然的笑容，“我找工作啊，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麽……”
　　他转头看了看车前的风景，良久没有说话。他的侧脸一如当年，却成熟了几分，脸色却不知为何有些苍白。
　　我见这气氛有些尴尬，便笑着开口：“我……”
　　他却突然转过头来：“我知道你不会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我的。”黑色镜框底下的目光灼灼。
　　他说：“佟雪，你别……”
　　他说了一半的话语就愣在那里。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又立刻转开。
　　我明白，他如今的立场，似乎怎么说都像是错。
　　“再见。”他勾勾嘴角。
　　最后，他扔下这样一句道别就绝尘而去了。
　　车子越来越远了。渐渐在雨中朦胧了。
　　雨水打在我脸上，只余一片冰凉。
　　我突然很想哭，很想哭，直到最后，也只是勾起嘴角，轻轻一笑。我知道，那笑容有多绝望。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同我说过：“他最喜欢我不顾一切的骄傲。哪怕是想哭了，也要笑着。”
　　当年的他倚在一株桃花底下，如此说道：“知道桃花的花语是什么麽？”
　　他说，是疑惑。
　　我以为像桃花那样美丽的花朵，话语应当是妖娆，迷幻或者洒脱的。
　　但他告诉我，是疑惑。
　　如今的我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卑微至此的活着。
　　这一回，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我知道，这一次，他不止是离开我，可能……也要离开我的生命了。
　　十二月二号。天气，晴。
　　在这一天里，我找到了工作，只是一个文员的位置罢了。可是这对于我来说就像是沙漠里的甘露，是我的救命稻草。
　　同事也很热情，老板也很温和。
　　我很珍惜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可能直到现在我才发现，穿上帆布鞋走一段路程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在这一天里，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后来的日子里，我有了男朋友，他长得不算好看，但是对我很好，他也是我公司里的同事。
　　工作也进行得很好，老板说，我的业绩不错，不出意外的话，他会给我升职加薪。
　　我的人生开始步上了轨道，渐渐开始一帆风顺起来，竟让我忘记了，老天爷，是很无情的存在。
　　所以，他非要在捉弄我一次不可。
　　一月三号。天气，晴。
　　我接到一个陌生人电话，同往常一样，我看也不看就挂了电话，又开始工作起来。毕竟我总是遇到各种推销的电话，所以陌生人的电话我一向不接的。
　　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起来。
　　我不耐烦的接起电话。
　　“喂？”我说。
　　话筒那头只有一阵薄薄的呼吸声。
　　我皱皱眉头，一边听电话，一边进行着工作，于是，便只剩下手底下刷刷的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一时间，似乎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我听见他开口，声音好听的一如当初。
　　他说：“你最近还好麽？”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兴许是感冒了吧。
　　我漫不经心的回答他：“很好。所以呢，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情么？”
　　话筒那头久久沉默。
　　他叹了口气，说：“小雪……既然你过得很好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们以前一起去过的那片桃林。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老远却看见了你的身影。穿着一身不打眼的白色衣裳站在人群中间，但我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你。我记得，那时候桃花开的满满当当，一片粉红，全世界有那么多人，我却好像只看见你一样。” 他的声音仿佛是带上了一层笑意。
　　我狠狠的把笔一搁，说：“肖凌！你这样子有意思么？把我甩了之后又来说这话？别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欢同你藕断丝连！”
　　又是几分钟的寂静，他声音轻轻地：“……对不起。”
　　我一愣，他从来没同我说过这种话，他之前是一个同我很像的人，却是那种表面上和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私底下却都不放在心上的人。
　　肖凌……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你又是何必？这样子有意思么？
　　我轻轻的笑着说：“肖凌，算了吧。我们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我的骄傲，可是你看看，如今的我卑微成这幅样子……而你呢，你也要结婚了吧？我们各有各的路要走，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了。所以，肖凌，算了吧，我们……回不去了，就这样吧，我很累了。挂了。”
　　我匆匆忙忙的挂掉了电话，不敢去听他的回答。不管他说什么，结果又有何不同呢？醒醒吧，佟雪，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一直以为我的生活大约就这样了，苍白却平稳，但是，也许，我太天真了。
　　二月五号。天气，雨。
　　我被夏百扇了个巴掌。
　　她说：“他死了……”她全身颤抖着，泪流满面。
　　她说：“就是为了你，你这个贱女人！我们本来都要结婚了，要不是为了你那些破事，他会被人暗杀麽？都是你！都是你！”
　　那时候我还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只是茫然的捂着脸，看着她面目狰狞的被警卫拖走。
　　直到后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到我面前，他说：“小姐，回家了……”
　　他是我家的御用律师，我却没弄明白他为何会站在这里说这种话。
　　他说：“肖先生帮老爷澄清了，小姐，你可以回家了。”
　　我楞了半晌，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说：“也好，终于可以……回家了呢？”
　　他也笑着应我：“是，小姐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想，要是他知道我那时候想的是如何寻死，他大概会觉得很恐怖吧……
　　死了就好了，我那阵子一直是这么想着的。最后，却还是决定再去看一看肖凌。
　　二月七号。天气晴。
　　我去到他的坟墓前面，照片上面的少年带着一副黑色镜框的眼镜，洋洋洒洒的笑着。
　　守山人走上前来，问道：“佟雪小姐麽？”
　　我僵硬的转过身来，点点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递到我手上，说：“这是肖先生生前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看着上面的佟雪二字，认出了那是他的字。地位，财富全都回来了，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慢慢的打开信。
　　看到那上面写着：
　　你父母车祸那天，被送来我所呆的那家医院。
　　对不起，我没能帮你留下他们。
　　看着你困难受苦，我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就这么看着，看着。
　　幸好我知道，我的小雪一定会坚强下去的。就像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一样，那么骄傲，那么美丽，那么顽强。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陪你到最后。
　　我曾经说过的，要陪着你的，现在看来，我是要食言了。头一次对你食言，就变成了最后的食言。到底，我也不算负了你吧。那么热烈的爱过，我也满足了。我的人生，能遇上你已值得我庆幸不已了。
　　对不起，我当真了。
　　到底是我太认真了么？所以那么玩命的去爱。
　　我突然想起，你帮人递情书的那天，踏着一双高跟鞋翩翩而来，脸上是骄傲的笑容。身后是柔和的不像话的阳光。
　　你说过的，你和我都同以前不一样了。
　　我想也是的。
　　我们，大概都已经回不去了……

　　我合上了信纸，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我以为这一次我不会哭的。谁知道……
　　最后，我还是泣不成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