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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嫁娶终须有 ...


  •   我带着他逃出九皇子府邸去,绕过府外杀手留了他身边暗卫特有的暗号,躲进了附近一处密林中。时近深秋,天已有些凉,到再晚些染了露水便有寒意慢慢浸上来,我路上顺手布了几个简单的阵法,最终在林子深处燃起一小堆火来。

      苏离默默跟在我身边,偶有不便时被我扶上一把两把,察觉出火苗的暖意不禁开口提点了一句:“此时夜深,点火易被发现……”

      被我打断:“他们一时半会还追不过来,这里夜凉,你有旧伤,还是不要让自己再染了风寒比较好。”

      他顿了顿,轻而浅的笑了笑,扶着身边树干坐下来,问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挨着他做下来,托着腮看他:“我还没有嫁给你啊,你若是死在这个时候,要怎么娶我呢?”

      他怔了怔,似乎没料到我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在他的沉默中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觉得这个理由莫名其妙,也晓得你还没喜欢上我,虽然我也不是很喜欢这场联姻,但我觉得,要嫁的那个人是你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

      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咳了一声,脸色似乎微微有些发红,声音却压得很低:“这世上有那么多人,你为什么要嫁给我呢?”

      我想了想,哪怕他看不到我,也还是认真告诉他:“从前有个小姑娘,十三岁那一年被人贩拐走,半途却被一位公子救了下来。那位公子本只是顺手一救,但那个小姑娘却看清了那位公子的样貌,她曾在幼时见过那张面孔,明白那个人身份显赫,因此心中一直挂念,回到家中时却得了一场大病,那病来势汹汹,几乎要让她死去。”

      这个故事初听来着实有些俗套,果然他便笑了笑:“你这是想要知恩图报?用你的终身大事来报,着实有些重了罢。”

      我也笑:“你也觉得这是在以身相许?”将火堆拨得更旺一些,向后靠在了一棵树干上,“但这桩事,其实是有前情的。前情就是早在这个小姑娘七岁的时候,便同这位公子见过了面,那时那小姑娘其实并不受人待见,受了欺负便喜欢躲在没人的地方悄悄哭,那日在王宫角落哭泣的时候突然碰上了个陌生的少年,听她说了受欺侮的过程,也不过将她拉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说想要的东西向来需要自己亲手去争,若等人施舍,便永远站不起来。那个少年不过十一岁的光景,却正是名气大盛的时候,那小姑娘记住了这一句,到现在也还记着。”

      他终于沉默了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我看着他:“如今这些也都是我亲手争来的,你需要我的身份,我正可以给你,这一桩事不过是你情我愿,正落得一个皆大欢喜。”

      他轻轻叹息:“乔小姐高看,在下也并非良人。”

      我伸出手去覆上他的手掌,他颤了一下,但终归没有收回去,我笑一笑:“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小九,我们来日方长。”

      我们在第三日清晨走出那处密林,前来接应的暗卫齐刷刷跪了一地,动作整齐划一一看便知受过严格的训练,他在初初亮起的晨光中转过身来看我:“阿罗,你若信得过我,等此间事了,我便来娶你。”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小名。他虽双眼不便,但胜在长得好看,我被他这样一看不由也有些恍惚,呆愣了片刻才笑起来:“我等着你。”

      他没有骗我,到第二年春末,果真将聘礼齐备,浩浩荡荡的前来迎亲。我着凤冠霞帔从大门出,过宣武门,历承平街,自官道拐入漕运,一路向着南方而去,在第五日傍晚抵达九皇子府邸。

      但有这样四个字,说的是世事无常。我也并没有想到,做个梦也能够梦到自己这一生的来龙去脉。

      隐约梦中雾气渐盛,四周陷入沉黑之中,偶有水声滴答作响,我有气无力的躺在地上,隐约间睁开眼,恍惚瞧见一个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那少女不过黄发垂髫年岁,我只觉得自己气息奄奄间口干舌燥无力动弹,可感受分明,是她蹲下身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静静将我瞧着,洒下一些水来:“怎么只有你一个在这里呢?真是可怜。”

      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将眼睛闭了起来。

      她一双手轻轻柔柔的将我抱起,向怀中带了带,不知是在对谁说话:“难得还能长得这样漂亮,不如带回去吧,养一养便回来了。”

      一旁有人在说话,我终于听出些熟悉的感觉来,是四哥一贯无所谓的声音:“不过是株蔫搭搭的木芙蓉,咱们家的院子里有许多比这更漂亮的花,可都不见你这样上心。”

      那小姑娘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又将我向怀中摁了摁。

      四哥便无奈的叹一口气:“你喜欢便带回去就是,只是养不活它少不得又要伤心,你若什么时候能将这性子改一改便好了。”

      那小姑娘做了个鬼脸,吐着舌头一笑:“我有什么好怕的,不是有四哥你在么?”

      少年略带薄茧的手指终于轻轻抚在我的颊上,似乎是挑起一个笑容:“你的眼光倒一向是不错。这花若长得好,便当真要艳压群芳。”

      后面的话我再无力去听,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再醒来时,便被移到了宰相府后花园,正埋在那小姑娘的窗下。

      那小姑娘当真说到做到,护养浇花果真亲力亲为,一概从不经由他人之手,渐渐来得多了,偶尔便同我说上一句两句。

      自她七岁那一年之后,有个名字便常常在嘴边提起。那个人,名叫苏离,是邻国最小的皇子,据闻曾以一副璇玑图闻名于世,十一岁时来国朝拜,顺便建立两国邦交,是不出世的少年英豪。

      我瞧着她撑着下巴在窗前自说自话,关于那少年的消息零星传入府中,她偶尔听到,或赞或叹,总要下意识的沉思许久,直到那一年秋,关于那少年卧床不起的消息传来。

      那一日她愣了许久,抱着花洒立在我身前,水却迟迟没有浇下,良久,终于叹出一口气来:“同他说话也不过是在半年前,如今竟变成这个样子,他那样的人,原来也是逃不过的。”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可如今这小姑娘不过七八岁的光景,竟也慢慢学会想得更远。我瞧着她日渐忙碌,四书五经风水堪舆,偶尔同四哥学一学拳脚,唯有闲下来的时候,也只剩对着我说说话。

      但仍有这样一句话,说的是人有祸夕旦福,这小姑娘虽一向致力于中庸之道,无奈却有个身居高位的老爹,终于在十三岁那一年被人绑架。

      索性这件事并没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到第二日的傍晚,这个小姑娘平安无事的回到了府中,又过一日,这起绑架案就被告破获。可关于她究竟是怎样平安回来的这件事,却无论如何不能从她那里听到回答。

      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真相的,大概也只有我。

      那一次她想得更久,最终却只是坐在窗下沉沉叹出一口气来:“他分明并没有如传闻所说卧床不起,可如今他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又想了许久,像是自言自语:“他那样的身份,想要做什么都要三思再三思,若没有助力,要怎样自保呢?”伸手戳戳我的叶子,似乎是无意喃喃,“若要说最快的法子,无非是联姻这一条路,可这条路也不见得是个万全的法子,他救我两次,如今我若能帮他一次便好了。”

      这个想法一出便无法根止,直到半月后她突然便身染重疾。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她整日躺在床上也不见好转,过府的大夫皆叹着气摇头离开,她却反倒终于看轻了一切似的,只偶尔对着我叹息:“若我还能活着,这个身份大约还能帮一帮他,如今看来,似乎都不过是命数。”

      到她逝去那一日,我终于在她床前现身,她因病重已显出些骨瘦嶙峋的姿态来,因着心中执念未去灵魂不散,我终于能站在她面前,问一问她未竟的心愿。

      她看着我,却似乎并不惊讶的样子,得知我的身份也不过歪着脑袋笑了笑:“四哥说你若长得好,一定可以艳压群芳,果真不假。”就着我的问题想了想,“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想要的,若说有什么难以释怀,大概便是还未得以尽孝,还未来得及报还一桩恩情罢了。但这桩事命中自有注定,我争来的这些东西,原来也并不能为我带来什么,你若能帮我,便帮我完成这些还未完成的事情吧。”

      这桩事也并非难事,我应允下来,封了自己神识作为她出现,一概皆按着她所想去做,到赐下婚旨的那一刻,每一步都从未出错。但我千算万算,也并没有想到,乔家烟罗喜欢的这位九皇子,其实从未知道她是谁。

      =====

      我在洞房花烛那一夜终于见到他,一杆喜秤挑起大红的喜帕,他修长手指握在一端,向我轻轻笑了笑。

      我垂下眼,没有去看他。

      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只酒杯,酒香清冽,他的声音近得就响在耳侧:“喝了这杯合卺酒便算礼成,阿罗,今日你终于嫁给我。”

      我静静瞧着那杯酒,并没有伸手接过,他手指稳稳停在我面前,却毫无退缩之意,沉默了有半晌,我终于抬头看他:“我近日大约是做了一个梦,想明白了许多事。”

      他的手颤了颤,轻声开口:“不过是个梦罢了,都当不得真的。”

      我没有停下,继续道:“我时常在想,明明听到自己将要嫁人的时候并没有那样开心,为什么见到你的时候却能够想起来自己一直喜欢你呢?我也并没有想过,喜欢你的人恐怕并不是我。”伸手将那杯酒拿过来放在一边,我抬头望着他烛火下有些发白的脸色,“其实你并不记得我是谁,只是那一年发生的那一桩事足以让你记得罢了,对不对?你也并没有想到,明明是致命的毒,为什么我好好的活了下来。”

      他终于顿了顿:“当年那件事,是我对你不住,但你终归活了下来,我会好好待你。”

      我摇摇头:“你没有对我不住,你对不住的是阿罗。那个小姑娘,她到死都不晓得,自己喜欢的人葬送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室内陡然沉寂,红烛高燃,哔剥作响,我在沉默中将话接下去:“她自以为你救她两次,一心倾慕于你,却没想到在她十三岁那一年你救了她,顺手竟又布了毒在她的身上。她因此大病一场,身子虚弱间还在想不知你是否脱困,心急间一口血洒在了窗下的一株木芙蓉上。

      我曾因她看护而得以存活,如今不过又是一场报恩的戏码,我将神识同她封在一起,总算了却她的这桩心事。今日看来,与其让她嫁给你,不如就让她在这一日归去,这才算圆满,你以为如何?”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我,轻声问了一句:“你以为这样便算是圆满?”将身子蹲下来仰着头看我,“你可知道有句话叫做轮回报应?你既觉得我亏欠了她,便将她还回来让我偿还,这才是正理,如今向我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义呢?”

      我低着头看他,他亦毫不闪避回望向我,只是语声坚定:“你说她一心为我,到死都在想着我,可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你却要让她离去,这是什么道理?”顿了顿,轻而浅的一笑,“你若真的为她着想,便让她回来,此后恩怨让她同我来算,自有我们该走的路,你……肯不肯?”

      但这样的话在我看来也不过只是个借口,过往所做过的那些事,哪里有那么容易便能够推翻?我看着他,眼前这个人是她心心念念想着的人,我护着她,原也只是想将她还给他,可这因果轮回原不该是这样:“你觉得这只是轮回报应?”忍不住便笑了一声,“种下的因总要自己去尝这果,你想要与她重新来过,可知天命不可违,人死也是不能复生的。”

      他怔怔看着我,嘴唇张合了几次都没有发出声来,伸手便来握我的手,但手指抚上来却抓了个空。我瞧着已渐消失的身子笑了笑:“如今她心愿已了,自然行将魂飞魄散,我既同她封在一起,再过一刻大约便要归去,你倒算幸运,被人记挂了一生……你如今,有没有什么想要同她说的?”

      他静了一瞬,轻轻开口:“让她下辈子不要再遇上像我这样的人罢。”

      我倒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愣了愣,笑起来:“如此,后面的事便交由你了。”

      五尾声

      世人皆传新妇貌美,但这位盛名一时的郡主却自此从未踏出自己的院子,九皇子未再娶,两人一时被引为鹣鲽情深的楷模。

      一年之后,郡主诞有一女,取名做姒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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