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戏子》鬼鸣涧

4、章四 梨园

　　伶仃一直恭恭敬敬笔直站着。他身形非常纤细，却不会给人弱柳扶风之感，反而像挺拔的望天树，极为铿锵。
　　就在伶仃默默打量太师椅上端坐的夫妇时，人家也在暗暗审视着他。一时之间厅堂内没有半点声音。
　　“哦？江淮那边的戏子？可是唱昆曲的？”高座上的妇人拨着盖碗中的茶叶，轻声细语的道，“想几十年前我在京城也是名噪一时的当红花旦，现在时过境迁也没人记得我一个半老徐娘了。”妇人的话不温不火的，伶仃有些摸不明白她的意思。
　　“回老夫人，伶仃比较擅长昆曲，花鼓戏黄梅戏评剧也都会些。”
　　“可识字？”
　　“识。”
　　“可念过书？”
　　“念过，四书五经都曾读过。”
　　老妇人手一顿，微微抬眼道：“那怎不去考个秀才呢。”
　　伶仃觉得有些厌烦，这老人似乎管得有些多了：“家母不允许。”伶仃忽然想起了留在江淮的母亲。
　　“这样。”妇人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案几上，但似乎用力过了些，茶水溅了出来。“听宣儿说你《牡丹亭》唱得尤其不错，师从何人哪？”
　　“母亲曾教授过一些，其余大都姑苏当地戏班师傅教的。”
　　忽然一直闭目倾听的齐老太爷插了一句：“伶仃啊，你可知当初名动京城花旦玉玲珑？我听得你的行名儿与她似乎有些渊源。她似乎也是姑苏人氏吧。”话音未落，老妇斜了齐老太爷一眼。
　　“伶仃不知。”伶仃不动声色的回道。
　　老妇忽然敲敲桌子：“茗儿呀，我看伶仃这孩子很是合我意，以后让他留在京城本家如何？依宣儿言日后多栽培栽培定能成我恰园的台柱，若和你走南闯北的分了心神反而可惜。伶仃你觉得呢？”
　　“全凭夫人做主。”
　　齐茗见伶仃并无反感，便道：“那就让他留下吧。我年后应该会带班子去晋阳、云州走一趟，有个富贾竟指明了要听庆元生的戏。”
　　老妇愣愣神，表情变得很寂寥：“又要走吗？也不在家多呆些时日。来人，带茗三爷去府里逛逛，伶仃也跟着去吧。”
　　妇人身后一个面相清秀的丫鬟上前来：“三爷这边请。”
　　在院里游荡了近一个时辰，到了午间的饭点。齐茗揉揉自己酸疼的大腿，看了看日头：“伶仃随我留下来用饭吧。”
　　“不了。”伶仃退后一步，“我想到城中去逛一逛。”
　　齐茗没有想到伶仃会拒绝，皱皱眉，担忧道：“可你不识路啊。”
　　“不会丢的。”伶仃兀自转身朝大门走去，竟不再多理会自家当家。
　　“好倔的孩子。”齐茗惊诧的立在原地，面上露出几分尴尬。
　　这是深冬的一个暖阳天，明媚得不同往日。那个少年戏子踏上了京城的土地，沿着命运早已刻好的路线，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