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情动先自窒(上) ...

  •   巴鲁粗鲁地说:“你毛都没长齐,耍什么女人。”
      周围一阵哄堂大笑。
      少年脸涨得通红,飞快地瞥了纪秋一眼,但是她坐在他前面,看不到正脸,只看到半张侧脸,倒是没有什么异常神色。他暗暗吁口气,心想,她是汉人,应该听不懂北戎话。其实,纪秋见他们肆无忌惮地讨论自己的归属权,肚子气得都要炸了。只是方才见巴鲁轻描淡写地摔死妇人,意识到这是一群刀尖舔血的残忍之徒,自己处境险恶,于是多留了一个心眼,装作听不懂北戎话。

      少年不服气地说:“大哥,再过几天我就十五岁了。”
      纪秋暗暗诧异,这少年牛高马大,没想到比自己还小一个多月。
      巴鲁哈哈大笑着说:“是喽,我们英奇快十五岁了,是该耍女人了。”
      北戎人素来豪放,不象汉人那样尊卑分明,平时互相玩笑惯了,所以虽然少年身份尊贵,大家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少年脸皮薄,十分尴尬,又不知道如何化解,只是地看着纪秋,生恐她笑话。

      纪秋继续装作听不明白,垂首敛眉地坐着,因为太过愤怒,整个人反而冷静下来了。她是大将军纪建安的女儿,十五年来,从来没有那个不长眼的家伙敢跟她开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玩笑。这是她平生第一奇耻大辱,她以父亲的名义发誓,总有一天,将这帮人千刀万剐。
      也不知道是她的誓言感应了天地,忽然刮起一场大风,吹得大家都睁不开眼。
      大胡子穆塔以手挡眼,说:“咱们走吧,再不走,周人要追来了。”

      巴鲁轻蔑地说:“就那一群脓包追来正好,我昨晚还没有杀够。”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拍马向前,其他人纷纷跟上,一扫方才的嬉闹随意,排成方阵,往西北方向奔去。又穿过一个白杨林,便是一望无际的荒漠,龟裂的土地稀疏地长着低矮的灌木,回旋风兜着黄沙在空中飘浮不定。
      太阳渐渐升高,沙粒折射着阳光,刺得纪秋的眼睛都花了,她举起被绑的双手去拉兜帽。英奇见状,连忙帮她戴上兜帽,还细心地往下扯了扯,盖住她的眼睛。“好些没有?”
      纪秋懒得搭理他。

      “你要不要喝点水?嘴唇都裂了。”
      纪秋鄙夷地想,果然是人俗少义理的夷狄蛮戎,连非礼勿视都不知道。
      “我叫蓟英奇,你叫什么名字?”
      “你的骑术很好呀,跟谁学的?巴鲁大哥跟我说,你们汉人姑娘都是养在屋子里,很胆小,见到马脚都软了。我还真相信了,没想到他是骗我的……这是我头回到你们周国,果然景致跟我们北戎不一样,人长得也跟我们不一样……你在听我说话吗?跟我说句话吧,什么都成,别不理我。”

      英奇见她始终不发一言,背影冷得象块石头,不免灰心又委曲。“我哪里做错了,你怎么就不理我?”
      这话招惹得纪秋是一肚子的愤恨,飞快地斜了一眼旁边,见穆塔走在旁边,一直留意着英奇,不敢造次,只得把肚子里的愤恨按捺着,心想,怎么镇戎的守军还没有追来?小黄庄离着镇戎是远了点,整肃人马也需些时间,可不至于到现在还全无动静?父亲当年说,王叔义把西路军带歪了,可见有些道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后面传来胡哨声,声音急促尖利,似乎在警示。跟着又听到有人叫嚷着:“周人追来了。”纪秋精神大振,扭头一看,果然来路烟尘滚滚,只是看方位尚隔着一段距离。
      穆塔扭头看了一眼,掏出胡哨吹了几声,指挥着北戎人加快速度。
      纪秋略作思索,悄悄地支起手肘,用力往蓟英奇胸口一撞。这一回正好顶到了伤口,原本就受伤不轻的蓟英奇闷哼一声,顿时天昏地旋,身子软软地倒在纪秋背上。纪秋又一甩肩膀,蓟英奇身子后仰摔下马去,扑通一声。

      紧随其后的北戎人眼看就要踩上英奇,慌忙勒住马头。马咴律律地叫着,前蹄扬起,几乎站立起来了。后面随着的北戎人见他忽然勒马,也纷纷勒马,匆忙之间,乱作一团,原来整齐的队形顿时散了。纪秋见机不可失,双腿用力一夹马,趁机冲了出去。她知道身后都是北戎人,所以打横里冲出去,北戎人急于离开不会恋战,只要拖延一阵子,等到北戎守军追上,自己便可安然脱险。
      蓟英奇的马是万里挑一的骏马,脚力很健,只一会儿功夫就与北戎人拉开了距离。纪秋看着后方越来越近的滚滚烟尘,心里一阵欢喜,欢喜之余又有些好奇,不知道撞死那个小贼,不过没撞死也无所谓,将来总是有机会的。

      欢喜劲还没有过去,忽然听到一声口哨,□□的马毅然掉头跑向来路。纪秋又惊又气,连连勒紧缰绳都没有用,她一咬银牙,从马上跳了下来,就地打滚,滚出一段距离后,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还没有站稳,就看到穆塔骑着马冲到了面前,俯身探臂,一只手如同鹰爪一样抓向自己。
      纪秋转身想跑,已经来不及,整个人被拎了起来,视野忽然变得极为广阔,她甚至看到了身后漫天烟尘里西路军招展的旗帜,然而很快地,距离拉开了,旗帜隐没在烟尘里。绝望——希望落空带来的绝望占据了她的心头,她不顾一切地撞向穆塔,用同归于尽的架势。

      穆塔没料到她不挣扎,反而撞了过来,被撞个正着,脑袋隐隐发疼。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战士,反应极快,一只手变成手刀飞快地切向她的后脑勺,电石火光之间,瞥见她眼睛里一团明艳艳的火,如同大漠落日,虽然疯狂但也极尽壮丽,心里一动,手上就轻了几分。
      饶着如此,纪秋也晕了过去。

      这是一场暗无天日的昏眩。她看到盘山小院的红梅开了,晴风剪了一枝插在青花胆瓶,抱着它盈盈走过朱红花廊;她看到纪冬站在垂花门前款款地说着珍重,面目模糊,眼神飘忽,一眨间就随风散去了;她看到顾显穿过人群向她走来,唇红齿白的总角少年,拉着她的手说,妹妹我们一起去看烟火;她看到久病的母亲斜靠着青锻抱枕,一声没一声地咳嗽着,安息香飘过一动不动的垂地湘帘;她还看到父亲的战马在院子里吃草,七岁的她不顾嬷嬷丫鬟的劝阻,硬是爬了上去,然后被摔了下去。闻声赶来的父亲抱起她,轻轻地抚着她肿起老高的后脑勺安慰着……父亲的手很温柔很温暖,但还是痛,痛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怎么哭了?很痛吗?那我轻点。”英奇边说,边从陶瓷瓶里倒出一点药油,轻轻地抹在纪秋的后脑。“现在好点了吗?”
      这不是父亲的声音,这是小贼的声音。父亲已经死了,再也不能庇护自己。自己也没能逃脱,还是落入小贼的手里。纪秋觉得说不出的疲倦沮丧,思绪凝滞,不言不语,只有眼泪流得更凶。

      “还是很疼呀?我已经很轻了。都怪穆塔大哥,下手太重了。”英奇停下手,见她紧闭着眼睛,濡湿的睫毛又密又长,眼泪扑簌簌地象是断了线的珍珠,他一颗心都被她哭化了,但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良久,他终于想起可以帮她擦拭眼泪,撮起袖口一角往她脸庞凑,刚擦了一下,纪秋猛然睁开眼睛,挥手拍开他的手,怒斥:“不要碰我。”

      英奇缩回手,说:“我不碰你,但你别哭了,好不好,你哭得我心里很难受。”
      纪秋懒得搭理他,把头扭到另一边,待脸上的眼泪干掉,精神稍微振作一些,才坐了起来,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营帐,自己刚才是趴在羊皮被子上的,天色已经黑了,营帐里没有灯火,门帘挑着,火光是从外面照进来的。
      英奇解释:“这里我们在鹰嘴山的营地。”
      鹰嘴山,那已经属于北戎人的地盘了。
      “你饿不饿?”

      纪秋还是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
      外面似乎是个面积很大的山洞,帐篷是安在山洞里,沿着四壁搭着十来个营帐。洞穴中间生了一堆火,上面支着两口大铁锅,不知道煮着牛肉还是羊肉,香气四溢。北戎人围着铁锅坐着,正在吃肉喝酒。抢来的女人都被赶到同一个角落,经过一日颠簸,大部分女人都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仅有几个体力好的抱膝坐着,头埋在怀里,恨不得缩成一团。这当中,有一条身影看起来十分眼熟……

      是暖雨,纪秋不由一惊。
      “怎么了?”一直注视着她的英奇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却只看到巴鲁垂涎欲滴地看着这边,他眉头一皱,心里很是不喜。他以为纪秋是被巴鲁吓着了,柔声说:“你别怕,没有人敢动你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