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雪》若花燃燃

14、足足凤鸟鸣

　　纪秋的诸多丫鬟里，晴风最为俏丽，暖雨只是中人之姿，但是性情温和恬静，又善解人意，在盘山小院里最有人缘，是众丫鬟之首，平时纪秋也倚重她多过于晴风。身为大丫鬟，她最多也就是磨磨墨添添茶水，喂鸟熏衣这类轻活都很少碰，更不用说洒扫院子打水洗衣的重活。说是奴仆，却养得比一般富贵人家的姑娘还要娇滴滴，皮肤吹弹可破，手无缚鸡之力。
　　不过，一去不复返了。

　　被掳到摩那部的半个月，她切草料喂马挤牛奶洗衣服刷马鞍，什么都干了，什么也干不好。挨骂挨冻挨饿成了平常事，好好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十天不到面黄肌瘦，仿佛老了十岁，心中的苦楚更是无以言表。
　　“……不瞒姑娘说，好几回我都想到死了算了，可转念一想，姑娘也在这里，我不能死，便是要死，也得先跟姑娘说一声。今日姑娘总算来看我了，暖雨先在这里同姑娘告个罪，若是有一天暖雨实在受不了，就这么去了，还望姑娘见谅。”暖雨说着，伏在纪秋肩膀上嚎啕大哭。

　　“什么混帐话。”纪秋双眸含泪，生气地说，“你是我的丫鬟，你在白嬷嬷面前发过誓，要好好照顾我一辈子，你的命属于我的，我不准许你胡思乱想。”
　　“姑娘，这日子实在是太苦了。”暖雨举起少了小拇指的左手，“你瞧瞧，那日不知道怎么回事，闯进来一个人，不分青红皂白割了我小拇指就走。”

　　残缺的一指刺痛了纪秋的眼，握住她的手说：“少一截手指有什么要紧，将来我给你打个金指套，就跟罗叔叔那个一样。”罗叔叔叫罗仝，是她父亲曾经的一个部下，为救纪建安小手指被毒蛇咬伤，当机立断割了手指，后来纪建安打了一个金指套送给他。
　　“姑娘，你就准了我请求吧。即使将来回去，我这种不干不净不吉不祥之人，也不可能再侍候姑娘的。”

　　“这事轮不到你来操心。”纪秋心里有事，见她只顾着哭哭啼啼自哀自怜，颇有点烦躁，再说这话听着也刺耳，“什么不干不净不吉不祥，时势逼人，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
　　暖雨还想再说，忽然想起，纪秋也被掳来了，听闻还嫁给了巴鲁的弟弟。自己说不干不净不吉不祥之人，岂不是把她也包括里面了？心里一惊，止住哭泣，离开她的肩膀，歉意地说：“我说错话了，姑娘勿怪。”

　　“往后，不要再说这种丧气话了，这种话对事情没有半点补益，反而会坏了心境。”
　　暖雨点点头，见她衣服上沾满泪渍和污渍，说：“暖雨方才失态了，把姑娘的衣服弄脏了。”
　　纪秋见她这个时候还纠结小事，颇有些无语，心想，她这个性情与井井有条的大宅院是相得益彰，可是到了这种弱肉强食的化外之地，就如同绵羊入了狼群，倘若晴风在这里，必不会如此哭哭啼啼。“你别再哭了，我有正事要说。”

　　暖雨点点头，抹掉眼泪。“姑娘请说。”
　　纪秋扫了一眼毡帐里垂首低眉的女奴，都是隆鼻深目，不似中原人士。不过以防万一，她还是一改平时说的京城官话，改用泾原的方言说：“这阵子，你有见过巴鲁没？”她在泾原出生，因为母亲是京城汴梁人氏，带来的陪嫁也都讲京城官话，所以她从小耳闻目濡，也说一口纯正的汴梁官话。反倒是泾原的方言说得并不好，十分拗口，象是舌头不曾捋直，即使是泾原人也不见得能听懂。

　　暖雨也没听明白，茫然地看着她。纪秋不得不又说了一遍，她才听明白，浑身一震，也用泾原方言，咬牙切齿地说：“姑娘怎么提起这个魔鬼？便是他……第一个夺走我的清白，我恨不得杀了他。”
　　纪秋亲眼目睹巴鲁摔死妇人，知道这人残暴异常，心里也是十分厌恶，但思来想去，也只有他能利用得上。“我对他也是恨之入骨，将来有机会，定杀了他替你报仇的。只是如今，我还要借用他的力量。你且先回答我，这阵子有见过他没？”

　　暖雨摇摇头说：“自打我被割了手指，就被扔到羊圈里了。”
　　纪秋并不意外，说：“暖雨，你听我说，你要想办法见他一面。”
　　暖雨眼底露出不情愿与害怕，低声说：“姑娘，别让我再见到他好吗？你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到你身边服侍？”

　　“我若能，早这么干了。”
　　“我瞧刚才那个少年……”见纪秋皱眉看着自己，暖雨怯怯地说，“他看姑娘的眼神，似乎很喜欢姑娘，姑娘你能不能同他说一声，让他同巴鲁要了我。”
　　纪秋默然片刻，说：“你的小拇指就是他派人割的，为的是逼我答应他一件事。”
　　暖雨倒抽一口气，手指紧握成拳。
　　“不说这些了，你还记得罗侍卫吗？我刚才跟你说过少了一截手指的那个罗仝。”

　　暖雨点点头，说：“记得，我记得将军辞世前几天，他被将军当众杖责赶出兴平军，姑娘当时还哭了。”
　　“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因为罗叔叔生性禀直，只忠于父亲，得罪了不少人。父亲知道，一旦他去了，那些人一定会对罗叔叔打击报复，重则丧命，轻则致残。因此父亲才决定，提前赶走他，事实上却是给了他一支人马，让他去了黑石窟一带。”

　　“黑石窟，哪是何处？”
　　“吐蕃、北戎和大周三国交界之处，无人管辖，那里出没的都是三个国家的逃犯与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你还记得我及笄那日，二管家送来一个大食国的黄金镶红宝石狮子吗？当时你还问我，这物挺稀罕的，是何人送的？便是罗叔叔托人送来的。也是那回二管家跟我说，我才知道他如今在黑石窟一带混得风生水起，还跟王叔义手下干过几架。因此，不方便回来。”

　　暖雨点点头，表示听明白，心里却想，这与我见巴鲁又有什么关系？
　　纪秋继续说：“我仔细想过，舅舅要救我，第一种办法是由上至下，向北戎汗王施压，令他出面放我回去。但这种是下下之策，两国皆知纪建安之女被掳到北戎，我虽得救，名声却不大好听。因此多半会采用第二种办法，就是悄悄救人。这第二种办法又有两种做法，一种是与蓟英烈商量，许他好处，和平地放我回去，这种办法，双方讨价还价，一来二去耽误的时间就久了，我猜舅舅只会拿此作为备用手段。最大的可能是派手下高人潜入摩那部来救我，这种办法的弊端便是不能大张旗鼓，若是计划不周全，便会失败。所以我要利用巴鲁，将消息送到罗叔叔那里，里应外合，才能万无一失。”

　　暖雨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可是姑娘，巴鲁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他是摩那部前任首领的长子，不仅没有继承他的位置，连他的姓都没有继承，我想着他心里定然是不服气的。若是他能帮我们，将来我可以助他夺取摩那部大首领的位置。”
　　暖雨不情愿地说：“可是姑娘刚才不是说将来要杀了他的吗？”

　　纪秋头疼，说：“许他暂时的好处，与将来杀他是两码事。”
　　暖雨心里依然有抵触，但见纪秋有些不耐烦，忙收起不情愿，说：“我明白了，请姑娘明示，我该怎么说怎么做。”
　　纪秋看着暖雨衣衫褴褛的样子说：“你现在要见他，只怕有些难度，且让我想个办法。”
　　还没有想出办法，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跟着毡帐的帘子一揭，进来两个人，当先一人身材高大一脸凶悍，正是巴鲁。随后跟着的是刚才的中年管家。
　　巴鲁看到纪秋，眼睛一亮，用汉语说：“原来真是弟妹来了。”
　　被他色迷迷的眼睛盯着，纪秋一阵恶心，只是想到需要借用他，不能露出愠怒之色。冲他微微颔首，说：“巴鲁首领，你好。”

　　她的母亲唐瑛出身侯府，对她的礼仪姿态要求很高，从小就叫嬷嬷们严格监督，一举一动不可马虎。这个颔首看似简单，却十分讲究，若是点太快，显得轻浮，若是点太慢，显得做作，若是没点到位置，则不够端庄，若是点过头，又显得拙笨。须得不徐不慢，不高不低，才显示出一个世家女子的派头。

　　巴鲁这个化外蛮夷何曾见过？只觉得说不出的优雅，道不尽的尊贵，油然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下意识地收敛了色迷迷的眼神。“怎么能让弟妹坐在这里呢？请去我的大毡帐里坐着。”
　　“不必了，我是来见我朋友的，时候不早了，明日再来看她。还望巴鲁首领多多照顾我朋友。”
　　巴鲁扫了暖雨一眼，暖雨吓得浑身一颤，低下头，侧身躲在纪秋身后，拉着纪秋衣襟的手微微颤抖。

　　“贵客过门而不入呢？那是主人的失职，我的管家不懂事，竟然安排弟妹在下人们休息的毡帐，请弟妹给我一个补过的机会。”
　　正说着，门外响起马蹄声，跟着蓟英奇揭起门帘进来了。看到巴鲁在，眉头顿时拧紧，用北戎语说：“大哥不是去看马犊子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巴鲁收起面对纪秋的殷勤，昂着头斜着眼，用北戎语挑衅地说：“听说弟妹来了，我当然要回来看美人。”
　　英奇不悦地说：“大哥既然知道她是弟妹，就该放尊敬些。”
　　“我倒是想着不尊重，只是还没有等到这机会。不过英奇，你放心，若有不尊重的机会，我一定不会放过。”
　　英奇勃然变色，拔出腰刀说：“大哥，咱们的决斗就现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