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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鸿客当归来 ...

  •   蓟英奇说到做到,接下去几天都没有逾规举动。
      看纪秋的眼神也从欢喜变成琢磨,从炽热变成了冷峻,那股不知道打何处来的亲昵劲也尽数收了起来。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很少呆在毡帐里,偶而在,也一改之前有事没事就找纪秋说话的习惯,从不说话,甚至也很少看她,好象她跟空气一般。

      这样的转变,让纪秋颇有点不习惯。
      不过,他并没有在生活上亏待她,女奴们依然将纪秋的衣食住行安排得紧紧有条。甚至考虑到她受伤了,吃牛羊肉容易发,特别给她做了小米粥。虽然她们做得并不好,水放少了烧过火了,但连吃这么多天的胡饼,能吃到熟悉的中原食物,不亚于琼浆玉液。

      纪秋这一刀捅得很深,流了不少血伤了元气,又兼前几日忧思过度,放下心后,天天恶睡无度。是夜睡得正香,忽听一声叹息,顿时惊醒,不敢睁眼,竖起耳朵听着。过了良久,听到极轻微的动静往旁边去,又过一会儿,响起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纪秋悄悄地睁开眼,只见蓟英奇躺在半丈外睡着了,面容朝着自己的方向。白皙的肌肤沾染了烛火,温润如黄玉,眉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悒郁。一刹那,她有点失神,竟然无法将眼前的面容与初次见面时的少年联系到一起——那个鲜衣怒马一头乌黑辫子喜欢咧嘴笑着的少年,他是不识人间疾苦的,一如之前的她。

      此后,纪秋恢复了正常作息,才发现他常趁她睡着时,坐在旁边看着她,有时候一坐就是小半夜。但到白天,他就面沉如水,正眼也不瞧她一下。
      又过三四天,纪秋的伤口渐渐利索。
      这日晌午,阳光大好,穿过天窗落在毡帐里,到处都是亮堂堂的。纪秋无聊地看着光线里飞舞的绒毛——毡帐里连本书都没有,女奴们也只会一脸呆滞地埋头干活,很少说话,即使说了她也不懂,毡帐里总都是静悄悄的,一日还好,两日还好,一连数日,人都要傻了。

      正发呆,蓟英奇回来了,一股风般跑到柜子前,取出某物又转身要走。
      纪秋略作犹豫,叫了一声:“蓟英奇。”
      英奇眼睛一亮,终于等到她主动说话了。他慢慢地转过身,同时将眼里的光亮收了起来,神情冷冷地看着她。
      “我想去看一下暖雨。”见他迷惑地挑挑眉,纪秋补了一句,“我的旧识,就是被你们割掉手指的那个。”

      被你们割掉手指,这句话有点刺耳,但是英奇等她主动开口等了这么多天,也不同她计较了。依旧神色冷冷地说:“可以,但现在我没空,等我一会儿。”说罢,转身又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明明心中早就打定主意,却装出犹豫的口气,“我新得了一只稀罕的黑色海东青,你要不要出来看看?”
      纪秋着实闷坏了,何况能否见暖雨就在这位少爷的一念之间,因此不加犹豫地点了点头。英奇的目光瞬间柔和些许,片刻,似乎意识到不妥,又变得十分冷淡。

      两人一先一后出了毡帐,外面站着好些人,有男奴有女奴,还有一胖一瘦的桑海和昆达。桑海手里拎着一个网,网里装着一只黑色的海东青,尖喙利爪,眼睛不安地圆睁着。两人见纪秋出来,又好奇又害羞地看着她。
      英奇解开网兜,将刚才从柜子柜子取出来的皮眼罩蒙住海东青的脑袋,又用绳子拴住鹰脚,然后将它放在门口横吊在空中的棍子上。见纪秋一脸好奇,装出漫不经心地口气问:“你想不想驯鹰呀?”

      纪秋眼睛一亮,问:“怎么驯服?”
      “你先退远一点。”
      纪秋依言后退几步,英奇又将一条长绳子的一端拴在棍子上,另一端握在自己的手里,不停地拉着,棍子一晃一晃,海东青也跟着一晃一晃。他冲纪秋招招手,纪秋走近海东青,他停止晃动,说:“我会叫人一直不停地拉着绳子,鹰一直站立不稳,心里会很不安,每回你出来抚摸它的时候,就停止晃动。久而久之,它就知道,你是它的主人,有你就有安宁,它就会依赖上你。”

      纪秋心里一动,想起穆塔说的那句“雄鹰戴上了皮眼罩”,原来是这个意思。转眸看英奇,却见他也在看自己,两人视线一交接,心照不宣地移开了。
      “给这头鹰取个名字吧。”
      纪秋想了想,说:“它原属于天际,就叫鸿客吧。”

      她听英奇不识文姬,料想他会说汉语,却不精通,鸿客其义多半不识。没想到英奇恰好懂这两字的意思,脸微沉,口气立刻生硬了。“它与我有因缘,否则也不会入了我的网,我看还是叫当归吧。”
      “那就叫当归吧。”纪秋从善如流,心里却想,当归不当归,你说了不算。

      英奇见她今日出奇的温顺,有点疑惑,有点不习惯,又有点高兴。将绳子扔给门口侍立的男奴,先对桑海和昆达说:“我要带赫兰去大哥那里,你们先回去吧。”然后用汉语对纪秋说:“走吧,我带你去见你的旧识。”
      奴隶牵了马过来,两人上马,不带随从,并辔慢行。

      虽是初冬,天气却暖和,无风无云,阳光普照,绵绵贺兰山如同水洗过一般,黑黢险峻,气势逼人而来。山脚下绵延不绝的白色毡帐,如同浮在辽阔草原上的白色泡沫。一切都是那么的干净,在屋里萎靡了近十日的纪秋顿时觉得精神大振,若非有人,真想长啸一声。
      渐渐地,离金帐越来越远,纪秋不免奇怪:“怎么你大哥的毡帐会离着金帐这么远?”

      “他的母亲不过是个牧羊的奴隶,他随母亲姓敦律,并不姓蓟。父亲过世时,把原先敦律氏的奴隶们恢复了族人身份拨归他名下,他如今是敦律氏的首领,自然和他的族人住在一起。”
      他说得含糊,不过纪秋恰巧对北戎十部略有了解,一听就明白了。北戎共有十个大部,十部共主就是北戎汗王,各部有个大首领,下统几个姓氏,各个姓氏又有自己的首领。敦律氏曾是摩那部的大首领,因为背叛汗王被灭,全姓贬为奴隶。

      这样的出身,巴鲁肯定不甘心吧,纪秋想起被掳那晚英奇与巴鲁的争执,越发觉得心里的计划是切实可行的。
      走了两刻钟,蓟英奇指着一堆毡帐中间的那个大毡帐说:“那就是我大哥的毡帐。”
      毡帐周围很多人在干活,有男有女,大部分都衣衫襤褛,面有悲苦之色,想来应该是奴隶们。另有一些小孩在摔跤玩,认得英奇,不敢围过来,远远地看着笑着。有一个衣着整洁似是管家的中年男子从大毡帐里迎了出来,手按着胸口一边行礼一边笑呵呵地说:“大清早的就听到喜鹊一直叫,原来是贵人要来。”

      “我大哥在吗?”
      “首领去看新生的马犊子,小的这就派人去请。”
      “不用了,上回大首领赏给他的那个汉人姑娘在哪里?”
      管家想了想,似乎没想起。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尖刻的斥骂声。循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胖胖的北戎妇人正指着一个刷马鞍的女奴骂着,她有浓重的口音,听不太明白,大概是说那个女奴偷懒,干活不利落。这种事情,从前纪宅里也不少见,纪秋正准备转开视线,忽然觉起这女奴的身形有点熟悉,心里疑惑,试探地喊了一声:“暖雨?”
      那女奴猛然转过头,看着纪秋方向,大叫着:“姑娘。”

      纪秋忙催马过去,只见她头发纠结成块,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羊皮袍子,脸色焦黄,嘴唇龟裂,脸颊几道抓痕,昔日恬静秀气的模样荡然无存。她心里一痛,跳下马抱住她——暖雨是她的大丫鬟,平素也只给她端端茶水研研磨,几时干过这种粗活?
      管家有点讪讪,笑着对英奇说:“首领带回来时,也没有说过她是汉人,小的就忘记了。”

      英奇见纪秋双眸含泪,心里疼惜,对管家说:“这是夫人的旧时朋友,夫人要同她说话,找个安静的毡房给她们,叫女奴们照看好,若是有半点疏忽,我唯你是问。还有,往后派点轻闲的活给她。”
      最后一句等于插手管了巴鲁的家事,管家犹豫,但还是谦卑地点头说:“是。”引着纪秋、暖雪、英奇往紧挨着大毡帐的一个小毡帐走,到门口,英奇不下马,对纪秋说:“你同她讲话,我不方便坐着,穆塔大哥也住附近,我去他那里,大阳斜过天窗时我回来接你。”

      纪秋颔首,英奇拨转马头,一口气跑到穆塔的毡帐里,盘腿坐下,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穆塔大哥,今日她主动跟我说话了。”
      穆塔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地说:“我早说过,你不要着急,如同驯鹰一样,把她野性熬没了,她自然就听你的了。”
      英奇展开四脚,四仰八叉地倒在毡毯上,透过天窗看着蓝天白云,痴痴地笑了一会儿,问:“穆塔大哥,你说,中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呀?”

      穆塔抬头看他一眼,诧异地说:“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天空的辽阔才有鹰的高远,草原的丰美才有骏马的奔腾,什么样的土地才会养出这样的她?我很想知道。”

      穆塔看向东方,目光似乎穿过毡帐。“听说是个花花世界,世间最好的东西都在那里。他们的皇帝自称为天子,认为自己的国家是天下的中心,他们瞧不起我们,认为我们不过是一群蛮夷。”
      英奇想起那晚纪秋提起蔡文姬时的眼神,心里又痛了一下,她心目里自己就是一个蛮夷吧。他收敛笑容,盘腿坐起,也看着东方说:“穆塔大哥,终有一天,我们北戎人会征服那片土地,到时候,就再也不会有人说我们是蛮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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