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落泪者莫读》缤纷落尽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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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周氏夫妇的本心来说，周晓筠不上学反倒更好，可以多在家里做些家务。但国家九年义务教育的政策，违反它就等于违了法，何苦来哉。那么，既然肯定是要念九年书的，早一年开始念就可以早一年毕业。于是，周晓筠在八月间刚满了六岁，九月初就进入了小学一年级。而当时该市的规定是七岁才能入学。
　　其时，设计院一位女会计的女儿黎静也该上一年级了。这位女会计与周维之谈不上如何如何，但平日里打情骂俏眉来眼去肯定是免不了的。周维之实在连领周晓筠报道都懒得去，于是这位萍水之交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将黎静和周晓筠一并带去了。
　　班主任刘老师年近五十，既胖且丑。她诧异地打量着黎静和周晓筠，这两个仿佛来自不同世界的孩子。前者只比后者大一岁，但却高大不少健壮不少。最能造成反差的是二人的服饰打扮，黎静是红发带红皮鞋蕾丝袜公主裙，相形之下周晓筠穿得简直像个小叫花。
　　女会计旁白：“这是我女儿，这是我同事的女儿，她爸爸有事来不了……”
　　刘老师斜了一眼周晓筠，大致猜出她在家里该是个地位卑微的成员。刘老师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一撇。
　　周晓筠就这么入学了。
　　黎静本是个内向的女孩子，乍来一个新集体，终是难以立即融入大家。那么尽管她瞧不起衣着破烂的人，但她相与的伙伴却只可能是周晓筠。
　　第一天课间操排队，女生排成两列，黎静正巧排在周晓筠后面一列。她轻轻捅了捅周晓筠的脖子。
　　周晓筠回过头，正接触到黎静的目光。黎静笑着，笑着，连目光中都含满了盈盈笑意。她轻轻对周晓筠说：“我们昨天就认识了，那么让我们做好朋友，每天一起上下学，一起玩，好不好？”
　　那双在阳光中粼粼闪烁的笑眼让周晓筠恍然地激动了。她对于同龄人的向往，继四岁时被群殴，已熄灭两年了；此番重被唤醒之时，她只觉得黎静的眼神黎静的笑，温暖得像一杯握在手中的温水。
　　两天时间就在新建友谊的淡淡喜悦之中过去了。上学很好，周晓筠想。尽管一回家还有继母的打骂和繁重的家务，但她也不觉得日子那么难过了。
　　第四天课间，刘老师抱来一堆习字本放在讲桌上准备分发。好几个在教室玩的孩子都围了上去。周晓筠也围了上去。
　　因为包装运输的原因，最上面的本子封皮被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几个学生吵嚷着，跟老师说自己决不要这个本，而要完好无缺的。
　　周晓筠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在别的孩子叫唤的时候，她心念一动，忽然想起刘老师昨天上课刚说过我们应该先人后己的。那么，自己若主动要求那个图画本，一方面老师会因自己对“先人后己”学以致用而高兴；另一方面，老师既然对自己高兴，那么这个破本也就万万轮不到自己了。
　　周晓筠于是抬起头，细声道：“老师，这个破本给我吧。”
　　刘老师笑了，第一回正眼瞧这女孩。她果然拿周晓筠教育周围的学生：“你们看看，人家周晓筠就是个先人后己的好学生，哪像你们……”
　　周晓筠心头窃喜，含笑垂下了头。
　　临放学时，周晓筠得意地瞅了一眼桌斗中完好的本子。她想，这次真是丰收啊，除了收获好本子，还收获了刘老师的喜爱。她想着，想着，走出教室不远，就让同行的黎静停下步，二人面对面站着，她要把这激动人心的事件“好好地”讲给黎静听。
　　“……刘老师哪想得到，”周晓筠嘻嘻笑着，细细柔柔地叙说：“我已经预先料到，我主动要那本子，她就肯定不会给我那本子……”
　　周晓筠忽然发觉黎静神色有异。黎静似乎对她所讲的不太感兴趣，而只是微张着嘴，目光定定地越过她肩膀，落在她身后。
　　周晓筠一回头，看见刘老师正站在自己背后。
　　刘老师其实还是个称职的班主任。尽管势利，但肯定能干敬业负责，学生不惹到她，她一般不会起心动念去整治学生。可是问题在于，周晓筠这次的的确确惹到她了。
　　偏偏周晓筠自己也不争气。她的衣服是全班最最破旧老土的，于是这就成了刘老师在课上经常冷嘲热讽的：“看看，我们班的周晓筠，衣服破烂得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但是人家也能跟咱们在一个教室学习嘛……”
　　周晓筠几次三番被提起来回答问题，亦是一塌糊涂。刘老师叹道：“唉，周晓筠你是外星人么？我讲的课你就干干脆脆听不懂么？”
　　年级搞的小测验，周晓筠的排名也在最末尾。刘老师不怒反笑：“周晓筠，你的名次么……不用问也在最后！”
　　每一次的奚落，都在全班引起哄笑。周晓筠就在哄笑声中，一次又一次跟更深地低下头。
　　这些出生于80年代的新新人类太早熟了。六七岁的年纪，就已经势利到巴结老师的宠儿，并且欺负老师所厌弃的孩子。更何况周晓筠本就衣着土气，成绩倒数。于是，周晓筠理所当然地成了众否之的。谁都可以推她搡她，谁都可以骂她脏话。她也没有朋友，黎静在大势所趋之下，已很快疏远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