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落泪者莫读》缤纷落尽

3、2

　　1
　　尽管周晓筠是一个早慧的女孩子，但她对她的故乡镇江，以及那个哺育她到两岁的保姆，其实已没有多少印象了。
　　她最初的记忆，就是跟随父亲在飞驰的列车上。株株碧树转着圈向后飞扑而去；绿的草地、褐的土地、明如镜面的湖泊，都在缓缓向后漂移；——对于两岁的她，窗外的一切，是怎样一幅奇景？
　　“爸爸，……爸爸，……”她紧紧偎向父亲的腿，小手轻轻摇撼着他的膝头，咬字含糊且带着奶腔，“小树会向后跑跑……”
　　周维之本来望着窗外出神，这会儿低下头看了看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他如今唯一相伴的血脉之亲啊，——他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一下那黑发细软的小脑袋。
　　周晓筠很少得到父亲爱抚。她本是一个对温情很敏感的小东西，她抬起头，望着父亲笑了。那笑靥天真而甜蜜。
　　这一瞬间的笑容神情……真像，太像了。周维之心底蓦地掠过一阵抽搐。然后他的眼神即刻变冷了。他一把推开她，简短而淡淡地说：“去吧。”
　　两岁还是一个太小太小的年纪，小得不足以观察和分析。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委曲。她撇了撇嘴，哇地一声哭了。
　　在周晓筠的记忆中，那一次委曲地哭，就是整个生活的开始，换言之，也就是苦难的开始。
　　父女俩落户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栖身之所是两间平房，而周围是许许多多这样的平房。周维之此时的身份是设计院的电工。这个工作肯定没有忙到早出晚归，但事实上周维之总是早出晚归，甚而彻夜不归。间或地，不同女子出入这间小房，秘密或半公开。其中一些女人还算得漂亮。
　　周晓筠并不是一个难照管的孩子。她不爱哭，也不喜欢粘爸爸，给她积木魔方七巧板，她能摆摆弄弄自娱自乐一整天。
　　父女二人各有各的天地。
　　两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四岁的女孩扶着门框，望向小院里那群嬉戏的孩子。——她本来也常常看见他们，但近日来，她不知不觉间滋生出了一种渴望。这种感觉好陌生啊，但却伴着激动和喜悦在她心头扑撞。
　　尽管他们看上去大她好几岁，但她还是鼓足勇气走出了门，走向这群孩子。她红着脸，垂着头，细细怯怯地求恳：“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吗？”——然后她缓缓抬起眼睛望着他们，目光中盛满期待。
　　这群孩子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打破了沉寂，他咯咯地笑起来：“跟我们一起？你也配？一身破烂似的衣服……又脏又臭的叫花子……喂，你几个月没洗澡了？”言毕他抓起花坛里一团泥就向她扔去，一面吆喝着，“喂，看见了么？就这么，砸死这小崽子！”
　　其它孩子立即也被此儿的活力感染了。一团团的烂泥、土块飞向目标，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大家尽兴而去时，周晓筠满头满脸都是泥渣。她慢慢蹲下身，哭了。她没有大哭，她只是低低地抽泣。细弱的小肩膀一耸一耸。她伸出瘦瘦的小手去抹眼泪，却又将手背上的泥抹得脸上眼上都是。从此她再也没有想要接近院子里的孩子。
　　暮霭卷尽晴空，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是回家的时候了。
　　可她怎么回去？她弄成这副脏样，一定会挨打的。可不回家又能怎么办？
　　她一步一步往家里蹭。蹭到屋前那株杨柳前时，她忽然蹭不出步了。她惊恐地看到了父亲，手忙脚乱，无处循形。
　　周维之在目睹她的满身狼狈后，却一反常态没有抽她几巴掌。他只是忍耐地一皱眉：“快进家吧，晓筠！”
　　周晓筠没想到今日大赦，心里一松，这才注意到了父亲旁边又是一个女人。事实上这女人才是大赦的原因。“原因”身材高挑，脖颈修长，浓眉俊眼，面色红润，衣着还带学生气，一头学生式的短发却稍微打理得时髦了一些。——足以冠以漂亮二字了。
　　站在小屋的客厅里，这漂亮的女子曾试图亲近她。那女子假装没留意到她的狼狈，生硬地笑着，生硬地伸出手欲抚摸她的头。
　　周晓筠甫遭欺凌，此时下意识地将眼前这个陌生人与刚才那群陌生人联系了起来。她本能地后推了一小步，被动、惊惧、戒备地仰视着这高大的女人。
　　女人那做作的笑容立即僵在唇角。
　　周维之暗叹一声，过来圆场：“晓筠，回房去睡吧，别缠着大人，阿姨累了。”
　　这是周晓筠第一次遇见方慧敏。
　　此后半年多以来，包括方慧敏在内的若干女人，还一如往昔地出入周家小屋。而忽然有一天，方慧敏连同许多家俱一起，长久地住了进来。从此，除了方慧敏本人，就极少再有女人随周维之来这里了。——周维之再婚了，方慧敏成了周晓筠的继母。
　　关于这位继母来到周家的原因，周晓筠当时还太小，还弄不明白；而随着她逐渐长大，将零散收集的信息拼凑一处，大约是这样一个故事：
　　方慧敏的父亲退休前是市一中的□□，母亲是被父亲从农村带出来的，标准的老式家庭妇女。方慧敏是他们的独生女儿。
　　这位父亲和许多□□一样，颇有些教书先生的穷酸迂腐之气，非要让独生女儿成绩优秀，考上大学不可。怎奈方慧敏虽?盎勖簟保?涫导炔弧盎邸庇植弧懊簟保?踔斜弦挡瓜傲肆侥瓴趴忌细咧校??礁咧斜弦悼即笱?保??分匮荩????忠淮未蔚刈?诹瞬瓜鞍嗬铩?
　　等补习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周维之出现了。他天生就喜欢到处留情，天生就喜欢撩拨得所有女人都对他割舍不下，仿佛这样才能证实他的魅力。同时，周维之俊秀儒雅，潇洒倜傥，更兼一副擅于甜言蜜语擅讨女人欢心的口舌。这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学生抵御得了的。很快地，二人背着众人打得火热。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几个月后的一天，坐在教室内自习的方慧敏腹痛出血，同学和老师七手八脚将她送到医院，经查，她是流产了。
　　那是一个保守的年代。此事在学校内引起轩然大波。
　　方慧敏被迫退学。
　　那时她父亲还未退休，尚有余热，安排女儿在一家国营商店里当了售货员。同时，她父亲也同意了她与周维之的亲事。
　　就这样，周晓筠从此父母双全。
　　就这样，周晓筠从此开始学干一些简单的家务，也从此开始忍耐继母的喝斥和打骂。
　　现在早已不是白雪公主的年代，方慧敏也肯定没有像那位皇后一样一开始就存心苛待周晓筠。实话实说，如果周晓筠能如猫咪般地温顺解人，方慧敏会对她宽厚一些的。然而周晓筠委实不是一个能讨大人欢心的孩子，她始终是以看待“危险的陌生人”的方式来看待继母的，继母从她眼中分明地读出了畏怯与抗拒。
　　新婚不久，继母尚存投鼠忌器之念；但有一日实在看不过眼了，就用鸡毛掸子教训了她一顿。继母一边抽她，一边骂：“贼头贼脑的东西，你斜着一双死鱼眼看人算是怎么回事？再这么一瞟一瞟的，干脆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周维之冷眼旁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再婚之后，他就很少再将周晓筠当做女儿了；周晓筠反而更像他养的叭儿狗，高兴时摸一下头，不高兴了就不理不睬，甚而一脚踹到一边去。至于“保护”、“责任”、“教育”之类的字眼就更是休谈起了。
　　继母从父亲的漠然之中，潜在地获得了暗示：这个弱小的生命，欺负她是不会得到反击的。而继母的性格中，也有不少以欺人为乐的成份。于是欺负她就很自然地形成了习惯，择菜速度不快，几句喝骂几巴掌；扫地姿势不对，几句喝骂几巴掌；抹桌子时够不着，几句喝骂几巴掌。
　　继母嫁给父亲的第二年，也就是周晓筠六岁的时候，继母生了一个女孩，起名周晓筱。周晓筠的任务陡然多了起来，洗尿布、冲调奶粉……
　　也在这一年,周晓筠上小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