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爱你》薇枫

10、第十章

　　南部沿海城市F市

　　褚煜澄坐在沙滩上，看着浪花翻滚着扑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阳光灿烂，微风习习，一切都很美好，只有褚煜澄却觉得，这一切美景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知道，他懦弱的又跑掉了，宁御离开后，他就起身买了一张机票，不顾身体的不适，在清晨，背起一个简单的背包，奔赴机场，到了现在这个城市。甚至，他都没有考虑过，这边接近热带的气候，自己仍穿着北方秋季的长衫，看着自己的格格不入，忽然觉得更加的孤独和无助了。

　　工作日的下午，海边并没有很多人，褚煜澄就静静的坐着，手上拿着一本书，却连一页都翻不下去，表面的平静，却无法掩盖内心的无限烦乱。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冲动的、外加如此狼狈的逃离，他内心隐隐约约的感受到，自己的内心不再如以前平和，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从参加宁伯伯的葬礼，到现在身处陌生的城市，仅仅两天的时间，可自己的生活，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像是下意识的逃避一般，褚煜澄并不愿思考他和宁御的关系，他只是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父亲态度的转变，一定有着什么原因，可这也是困扰着他的主要因素，他一遍一遍的假设，又一遍一遍的推翻，最后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可能性，但他知道，一定不能随了他的愿。所以，他不能和宁御有任何的接触，更不要谈什么感情。

　　不远处，一群看起来天真可爱的孩子欢笑着跑过来，笑声打断了他的思考，看着他们堆着沙堡、在沙滩上画着图案，无忧无虑的追着跑着，褚煜澄忽然也好怀念他的童年，那个时候，没有不安、也不会去担心什么，什么也不懂，所以也不知道畏惧。童年，有音乐也有笑声，回忆起童年的小伙伴...是啊，那时候自己的宁御哥哥，总是很照顾自己，还会在自己弹琴的时候，剥好一盘橙子，等自己练完琴，一起吃。一边想着，褚煜澄没有发现，一丝笑容爬上脸颊，他不知道，有些人，即使刻意忽略，却仍然会在适当的时候再次出现，并且仍如昨日般鲜明。

　　忽然有些想念，褚煜澄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怀念的是小时候的宁御，还是那个昨天对自己付出着关心和爱护的宁御。他分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只是单纯的想，如果此刻有一个人可以拥抱着自己，不让自己独自面对这许许多多的问题，自己是不是会觉得好过一点，甚至，感觉到幸福。

　　就这样，脑子里胡乱的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却没有一件理出个头绪，夕阳西斜，不自觉竟然就这样坐了一个下午。海滩上已经几乎没有了人影，空留下孩子们堆砌的沙堡和那分不出到底是什么的图画，褚煜澄站起身，在海滩上走着，却看见浪花将那些孩子们创造的艺术品，一点点侵蚀，逐渐模糊，直至不见。海浪总是规律的一来一去，可时间就是在这平均的每一秒中悄然度过，有些美好，也随着海浪，被一起带走了。褚煜澄忽然有些难过，他害怕他生命里那自己仅有的一点，就算是天真、就算是单纯、就算是那自己对感情的最后一点执着，也会随着时间而改变，他害怕自己变成父亲那样的人，他害怕自己变成自己所厌恶的人，被一些东西掩盖了内心的真实。他所坚持的感情，不能被人利用，更不能被人干预。所以，不论他父亲对宁御到底有怎样的想法，或是宁御对自己有什么样的期盼，又或者他们两个人一同计划着什么，自己都无法容忍。恩，所以，不论父亲为什么有这样的转变，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和宁御保持距离。

　　忽然一瞬间，褚煜澄感觉自己想通了很多事情，似乎，送了一口气。可对于这样的结论，自己莫名的有些情绪低落，走回酒店，躺在床上，褚煜澄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第二天醒来，窗外阳光正好，海风温柔，看着如此美好的景色，褚煜澄决定不再纠结，既然跑了出来，就要好好地放轻松，想想，自己的书店从开业到现在，也没有休过假，总是忙来忙去，而不肯让自己休息，也许，这样一个假期，虽然不是计划之中的，但却正是此时自己所需要的。于是，买了一份地图，再上网查找旅行的攻略，开始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旅行，3天的时间，上午游览了一些景点，下午反倒是悠闲的去喝一杯咖啡，看一本书，晚上找一家不算明显，却口碑极好的小店，在褚煜澄看来，这就是旅行的乐趣，抛开所谓的著名景色，去发掘当地人的生活，找到专属于自己的旅行。虽然只是一个人，却不觉得寂寞。

　　又一天过去，褚煜澄没有为这一天安排目的地，他只是又一次来到海边，只是放松的、静静的坐着，就像刚到的那一天一样，却有着不一样的心情。听着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才发现，竟然如此动听，原来，当人的心境发生变化，同样的世界，真的可以有不一样的感受。似乎，他又可以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又可以不再奢望感情，又可以找到自己坚实的盔甲，而不会脆弱的表露内心了。

　　环顾四周，发现远处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端坐在画架前，认真的画着，褚煜澄被这两个身影吸引了目光，有点相似的面孔，却有几乎一致的专注神情，有一种很难言语的和谐感，小小的孩子，端坐在画板前，没有一般孩子的活泼，却有像大人一般的沉稳，而旁边的大人，有着年轻的面孔，并不像是父亲，但也是一般的气定神闲。两个人并没有很多交流，各自拿着画笔，各自画着自己的作品，可是总觉得两个人构成的画面，有着不可思议的美好。

　　褚煜澄看着两个人，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好奇，不自觉的走向两个人，想看看这样的两个人，在画着什么样的风景，止不住内心的期待，却忽然有些犹豫，自己这样贸然走到人家背后，去看人家作画，会不会有些唐突？或者是不是不甚礼貌？于是竟然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忽然，那青年男子抬起头，直直的望向褚煜澄的方向，褚煜澄看着对方略带笑意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尴尬，竟然有些脸红，顿时有了转身逃离的想法。谁知对方竟然冲自己摆摆手，打了个招呼，褚煜澄没有想到对方会用这么友好的态度面对自己，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眼看着对方放下画笔，走过来，自己却紧张的不知道要怎么打招呼，对方反倒是泰然自若。

　　“你好！”对方大方的伸出手来。

　　“呃...你好？”带着不确定的语气，缓缓地伸出了手。

　　对方倒是不客气，握着褚煜澄的手轻晃了一下，随机分开。

　　“你今天心情似乎好多了~”

　　褚煜澄微微有些吃惊，不可思议的看着对方。

　　“前几天，你就在海滩上坐了好久，一动不动的，全身散发着悲伤的气息，可是却悲伤的...很美好，所以...”对方侧过身子，指了指自己的画板，褚煜澄也侧过身望了过去，那画面上，竟然是自己，捧着一本书，目视远方，双眼似乎含着泪水，那表情，带着些委屈、带着些无奈，深锁的眉头和看上去僵硬的肢体，透露出浓重的悲伤，面前的大海，映衬着自己，甚至看上去有些悲壮。

　　褚煜澄从来不知道，自己那天竟然表现出如此凝重的神情，而此刻一览无余的展现在自己面前，让他的心又有些波动，却也禁不住感叹对方的绘画功力，竟然可以扑捉到如此多细微的表情，而把画中自己的所有情绪展现出来。

　　褚煜澄呆呆的看着画，又一脸惊讶的看向青年，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我那天...心情不好，不过，你画的很好...”

　　“那天，我看你坐在那边，虽然痛苦，却美的不可思议，所以...我就画了下来，希望你不要介意。”

　　两个人竟然都觉得有些不知所措，突如其来的尴尬，让两个人竟然一瞬间安静下来，相对却无言。

　　“其实...”年青的画家忽然出声，“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那天心情不好的时候像，今天，更像。”

　　褚煜澄皱了皱眉，这是搭讪的方式么？很像曾经认识的一个人，没想到，自己也会碰到这样的借口。

　　看着褚煜澄仍旧沉默不语，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奇怪，慌张的解释起来。

　　“是真的，他和你一样，笑起来很好看，却不经常微笑，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思考，不引人注目，可是，却有这个世界上最清澈的眼眸，总是对人露出胆怯的样子，总是有很多顾虑，总是会逃跑...”

　　褚煜澄这一次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对方仿佛陷入自己的世界，想念着另外一个人，他可以肯定，那个人不是自己，只是藏在对方的心里。

　　“你很爱他？”褚煜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此一问，也许只是直觉而已。

　　对方有些惊讶于褚煜澄的敏锐，轻笑着点点头。

　　“可是，我找不到他了，他...逃跑了，他害怕我们之间那些不能确定的东西，他害怕他的家庭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所以他跑了，我...联系不上他，所以只能在这里等着。”又看了看褚煜澄，继续说道，“那天你坐在那边，我差点以为你就是他，就像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一样，他心情不好，可是，却掩不住他的美好。可惜，当时我没有把那个画面画下来...”

　　气氛有些沉重，青年却话锋一转，“你...听说话不像南方人，不会也是...逃跑出来的吧？”

　　褚煜澄有种被抓包的感觉，脸上微微发红，不安的捏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呵呵，我这几天一边画，一边想，你为什么坐在那边，为什么一个人，为什么难过，如果你也是想逃避什么，那他是不是也像你一样，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自我挣扎着。今天看到你心情不错，我忽然有了些信心，如果他能像你一样抛开那些事情，哪怕不是马上回来找我，我也会觉得安心很多的，只是期待他，别让我等太久。”

　　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不太会安慰别人，看着对方，明明想念，明明深爱，明明难过，却依旧微笑着说自己的故事，褚煜澄也觉得有点伤感，这世界上有些感情，自己无论做多少努力都无济于事，只能等待，只能等对方想明白。忽然，他想到宁御，自己跑出来，快一个星期了，挂断过家里面打来的电话，却一直没有宁御的消息，他...是不是也像眼前这个人一样，等自己想明白，等自己回去？可自己想明白的，却是不能和他在一起，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残忍？

　　拍拍对方的肩膀，“他会回来的，如果他真的和我很像，我相信，他会想明白的。”

　　青年点点头，褚煜澄的目光忽然越过青年，想起还有一个小男孩在一旁安静的画画。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个孩子，那孩子竟然毫无知觉一般，继续专注的拿着画笔，仿佛周围的一切，谈话声、海浪声都与他无关。

　　褚煜澄有些疑惑的看着青年，“他...是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