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四季歌）》南瓜瓜

4、孔明灯 太阳西升，

　　入夜寒冷，整个世界被黑暗与沉默吞噬，周伯觉得自己渺小的如同一粒尘埃，暗夜的海风轻轻一吹，便可以将他带到天涯海角。这种没有根茎依附的恐慌感，除了十八年前，顾老爷离世时产生过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大少爷，你说我们会死在这里么？”周伯还是忍不住，“自从大船被突然出现的礁岛撞坏之后，我就一直思考这个问题。我很没用，我对不起顾老爷，也对不起顾夫人。“

　　“周伯。”年轻男人似乎听到他不匀称的呼吸声，严格来说，他是周伯一手带大的。他很了解周伯的性格。他不是个胆小的人，自从决定来南山后，就变得很反常。这种胆怵的表现一方面是因为年纪增长的原因，另一方面估计跟南山周围怪异的磁场有关。这里确实偏阴森，明明什么事都没发生，却有办法让人乱了阵脚。有时候离目的地越近，反而越容易看不清事物本来的面貌。这是小时候父亲常常跟他说的道理。就好像真相的面前永远都笼罩着无形的迷雾，让许多人望而止步，就这样放弃了最后一步。他得想办法分散周伯的注意力。他没有接周伯的话题，“你这一生，有什么事情是让你难以忘怀的？”

　　大少爷很少跟自己聊这么私密的话题，周伯的思绪被他拽回到正常的轨迹，难以忘怀的事？是跟随顾老爷第一次出行任务？是第一次登上望月岛的烟雨楼？是十八年前顾宅燃起的大火？往事历历在目，如无声电影，一一从他眼前上映，他想了很久，直到心间有股暖流在窜动，他不知不觉的说，“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个地方，有个漂亮的女人做了碗面给我吃，她不仅不收我钱，还说要嫁给我。”

　　说完，他有些难为情。为什么在生死关头，记忆中最清晰的，不是豪情万丈的江湖纷纭，却是这种芝麻小事。他正想办法移开话题，却听见大少爷饶有兴趣的追问。“那你答应了么？”

　　“我答应了。”乌云褪去一些，微弱的月光洒落在木船上，可以看到周伯脸上的愧色，“可我没有娶她。”

　　“为什么呢？”顾少爷问，“是我父亲不允许？”

　　周伯说，“不是。老爷根本不知道。”

　　顾少爷又问，“她是一个不简单的人？”

　　周伯说，“不是，她是一个很纯粹的女人，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亲人。”

　　大少爷沉默下来，周伯如实招了，“我当时只是开玩笑，过后没多久，就把这事彻底忘了，没想到老了，反而能记起以前最容易被忘记的事。”他开始自我安慰，“说不定她也压根不当一回事，那种地方的女人，逢场作戏是家常便饭，没有人会把男人的一句话当做亘古誓言。”

　　“哪种地方？”

　　“榕城、书香坊。”

　　只要是身在江南的男人都会知道一件事——书香坊有‘秦娥楼’之称，是榕城最大的妓院。

　　沉默一会，他继续问，“如果是现在，同样有个女人这样对你说，你会娶她么？”

　　“不会。”周伯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老了，情爱之事，是属于年轻人的。”往事的追忆，既甜蜜又伤感，记忆里那个美丽的女人，笑语盈盈的看着他一口接一口的吃掉一整晚面。那个女人如今何在？是从良生儿育女？还是……“大少爷，你呢，你最难忘的事情是什么？”

　　“小的时候，父亲告诉我，大海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在海上，只要伸手，就可以摘到夜空中闪亮的星星。我不信，跑去问母亲。母亲便说，父亲就是用那颗星辰将她娶到手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偷偷寻找出海的机会，可惜一直没成功。”他缓缓摘下墨镜，问，“周伯，告诉我，你能摘下星辰么？”

　　“……不能。”周伯看着遥远的星空，有些丧气。

　　“这是我从小到大最大的疑惑”，他松了口气，又把眼镜重新戴上，“不过现在终于知道答案了。”

　　顾少爷话音刚落，风吹四面八方吹来，越来越大，木船在风中摇曳。周伯踉跄之余，感到一双有力的手稳稳的抓住了他的肩膀，他听见少爷说，“周伯，没事的。”

　　………

　　“大少爷……大少爷……”风过之后，周伯望着远处的天边，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场大风吹散了缠绕在木船周边的雾气，以及覆盖在月亮下面的乌云。云雾拨开之后，茭白的月光倾泻在海平面。远处的天空出现许多小红灯，那是——孔明灯！孔明灯下，是一座小岛！周伯使劲揉着双眼，小岛依然立在远方，这次他没有看错！

　　“大少爷，有人在放孔明灯，是孔明灯，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我看到小岛了。”

　　“在哪？”

　　他看了下仪器表，“西北偏东十五度。”

　　顾大少爷走到船头，从船板上拾起船浆，划破水面，掉转船头，朝着脑海中那个地方驶去。

　　***

　　传说中，天上的神女会在立春这天降临人间，她喜欢星火。所以只要在立春这晚，成功放满一百个孔明灯。神女便会实现凡人一个愿望。

　　陈酒看着迎风而上的漫天灯火，双手合十，双膝跪在黄土地上，态度虔诚。“我要太阳西升，一天就好。拜托拜托。”

　　她跪在这里，睁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孔明灯，并没有回去的意思。

　　太阳快要出来的时候，她很兴奋，怀有期待。

　　等到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则是沉闷的，大失所望。

　　月落，日出，天彻底亮了。

　　失望是家常便饭，这天她没有如愿以偿——七年了，神女没有听到她的祈盼，太阳没有西升过。

　　可这天她迎来了开春的第一单生意。

　　日头跃至头顶时，南山来了一位客人。

　　她站在山头，远远便瞧见那艘来自未知处的船，像一片叶子，漂泊在巨大的水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