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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西行 他乡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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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昊然跟着陆琛一路向西行去。从没有出过伏牛山五里地的牛昊然看什么都觉得好奇,会喷火的街头表演、风一吹会转的风车、能拉着跑的兔子灯,还有绿瓦白墙朱红大门的高宅大院,更让他大开眼界的是各地的吃食,飘着葱花的小馄饨,皮薄馅足,光是喝口汤眉毛就要鲜得掉下来;闻着臭臭的油里一滚金灿灿的臭豆腐,沾上红红的辣酱,放进嘴里一咬,又是另一番风味;点缀着五彩丝的梅花糕,热乎乎地咬一口,又糯又甜,里面还有浓浓的豆沙馅。凡是路上见得到的吃食,陆琛都像不要钱似地买给他吃,牛昊然小朋友尽兴吃乐之余还不忘为陆子轩深深憾恨一把,好可惜啊!弟弟吃不到!
而路上唯一一点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师傅陆琛。那么好看的一个人物,硬是把自己化妆得像是七十岁的老爷爷,还莫名让自己改口叫他爷爷。陆琛不让他问为什么,只说是为了赶路方便。六七十岁的老人家走路能有多快?怎么就赶路方便了?不过一路有吃有喝的牛昊然在第二天见到同一副打扮的陆琛时,已经不以为意了,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师傅爱怎么装就怎么装吧。
大概半个月之后,两人终于到达天青山脚下,只是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渐黑,陆琛只能带着牛昊然在山脚下的客栈里住一晚,想等第二天天明的时候再上山。
重游旧地,陆琛有点恍然,带着牛昊然在大堂用饭的时候,一直看着门外发愣。
“师……爷爷!”,牛昊然推推他,“我吃饱了”。
“啊!”,回过神来的陆琛看看桌上的碗盘,一时忘了乔装老者的声音,温柔地帮牛昊然擦了擦嘴,“回房歇息吧?明天一早带你上山”。
牛昊然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拉着陆琛要往二楼住房走去。
“阿琛?”一个身着玄衣的男人突然从身后抓住了陆琛,“是阿琛吗?”
陆琛顿时全身僵硬,牛昊然诧然地回过头去看,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如果说师傅是神仙,温润又好看的话,那眼前这个男人就像……就像村里说书先生描述的人间帝王,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子,刀削一样的下巴,一双犀利的眼里露出的是痛苦又急切的眼神。
“你找我爷爷?”还不待陆琛回答,牛昊然小朋友瞪大了双眼,好奇地发问。阿琛就是平时阿娘叫师傅的称呼,可自从到了外面师傅这身奇怪装扮,让自小就鬼灵精怪的牛昊然小朋友深刻地意识到,师傅是不想让人认出来。心里有点暗暗的得意,不要以为年纪小就不懂事好么?
陆琛也跟着一起转过头去看身后的男人,满是褶皱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牵着牛昊然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位公子,老朽认识你么?”苍老而又缓慢的语调,让玄衣男子惊疑地放下了抓着陆琛右肩膀的手。
“你?对不起,这位老伯,真……真对不住了,我认错人了”,先时的犹疑在看到陆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时一下子镇定了下来,谦恭而又淡然地道歉,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却又说不出讨厌来。
“呵呵,没事,这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想必是找人找急了吧?”陆琛微微摆手。
“我找了他五年了”,淡淡的一句话,却透露出浓浓的疲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若是有缘,自然能再见到”,也是淡淡的一句,显然是不想多安慰眼前的人。
“无缘呢?”涣散的眼神突然犀利地盯着陆琛,好像只要说出一句让他不满意的话就会活剥了眼前的人似的。
陆琛被震住了,心思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阴冷的夜晚,那般凶狠暴戾的表情,让他简直不敢相信会出现在他信任爱慕了那么久的人脸上。那晚的错愕、震惊、失望、心碎在一刹那间全部复苏。牛昊然觉得师傅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凉,于是用力摇了摇。
“爷爷,好困,我要睡觉!”
“啊!乖孙,”掩饰性地弯下腰摸了摸牛昊然的小脸,“走,走,爷爷带你睡觉去”。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牵着牛昊然爬上楼梯回房间了。
玄衣男人站在原地,也不说话,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远去的身影,过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走出客栈,身后随即闪出两条身影,静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师傅?师傅?”,回到房间,牛昊然自己乖乖洗漱完毕就爬上了床,而陆琛依然心思不定,以为早已沉寂的心,没想到再见到久违的人时,依然跳跃不已。手抖得止都止不住,他好像憔悴了,原先一直意气风发的脸上竟然也会流露出迷惘的神色,两鬓似乎都有了白发的痕迹,人也瘦了许多,已经手握大权的人,身边都没有体贴的人照顾他吗?应该忙于事务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一时间百转千回的陆琛举着茶壶一动不动。牛昊然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手酸了,于是出声叫他。
“啊?怎么了?”手一抖,茶水撒了出来。
“我口渴”
“好好好,对不起,师傅给忘了“,顿时手忙脚乱地又是倒茶又是端水。
“师傅,睡觉,抱抱!”陆琛惊讶地看着冲他撒娇的牛昊然,这是眼前的小人从来没有过的行为,一直在陆子轩面前充当哥哥的小孩,除了带着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上窜下跳到处调皮之外,向来深以为自己就是大人,懂事的样子让陆琛心疼不已,要不是自己和陆子轩,他还在牛婶面前顽皮淘气吧?牛婶也用不着和自己唯一的儿子分离。
“师傅,抱着睡觉!”,看着陆琛又陷入沉思的样子,牛昊然不满地瞪大了眼睛。
心下一软,赶紧放下杯子,快速地卸妆洗漱,脱衣上了床。刚躺好,牛昊然就像块橡皮糖一样黏了上来,小手小脚八爪鱼一样紧紧地攀住了陆琛。
师傅的怀抱真舒服呀,从未见过爹爹样子的牛昊然,此刻满足的喟叹一声,小脑袋猫一样地蹭了蹭陆琛的胸口,其实也好想和弟弟一样叫他爹爹呀,有这样一个美人爹爹,看郑大牛他们还敢笑话他么?明天上了山,就要待在山上了,师傅说,没学成都不准回家,那要好久好久都见不了面了吧?牛昊然突然感觉到了不舍。
而陆琛抱着他也是一样的心思,这么小的孩子就要离开家一个人在山上学武了,自己小时候在山上学武的时候,家里总是派人一会送这个送那个的,还依然想家,如今,却要扔下他一个人面对陌生的环境和人,他要怎么适应呢?师傅现在也不知道身体如何,是不是严厉依旧,要是看不上他就好了,明天马上带着人打道回府。可转念一想,却又隐隐希望牛昊然能被师傅看中,这样,陆子轩的毒也才有希望解。云仙草是个理想,有了高深的武功,离理想的距离才能更近一步。
有了牛昊然的打岔,陆琛原先七上八下的心思全部被纠结到了牛昊然学武的事情上,抱着怀里暖乎乎的小人儿,思绪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气晴朗,小鸟鸣唱,一大早,陆琛就带着哈欠连连的牛昊然上山了。天青山虽然算不得什么名山,但胜在景色秀丽,又有天青一派在武林中颇有威望,倒也远名在外。要是不趁早上山,陆琛怕又会遇见什么不该遇见的人。
哪知道越是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牛昊然看着眼前山道上堵在中间的玄衣男人,心想,他也是要山上拜师么?
陆琛却叫苦不迭,昨天就差点露了馅,今天要是再出点什么岔子,以眼前人的聪明才智,只怕是要被看穿了。
“老伯?我们还真是有缘哪!”微微惊讶的语气,又有点调侃的味道,陆琛一时捉摸不透他的想法,只能摆出一副笑脸来。
“呵呵,这位公子,也是要上山去么?”
“是啊,去拜访个熟人,你这是?”
“哦,听闻天青派武功卓绝,我这个孙儿自幼痴迷武术,老朽没什么本事,只能带他来拜师,也不知道天青派收不收弟子”,说完,还拍了拍牛昊然的小脑袋,一副架不住孙子哀求的样子。
牛昊然很配合地拉住陆琛的袖子一个劲摇晃。
“爷爷爷爷,我们快点走,要是晚去了,天青山的师傅不收我了怎么办?”
“唉,你这么调皮,要是不收你了,就乖乖跟爷爷回家去,好不好?”
“不好!我一定要求师傅收我为徒,我要练成神功!”小脸一脸的坚定,一点都不作假。说完,拉着陆琛就一个劲地往前跑,几步跨过了拦在路中央的玄衣男人。
“在下赵擎宇,不知老伯如何称呼?”玄衣男子突然出声叫住他们。
“老朽山野粗人,赵公子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牛伯即可。”
“牛伯,不知这位孙儿如何称呼?”
“小孙昊然,顽劣得很。”
“哦?昊然?却不知今年几岁了?”
“赵叔叔,我八岁啦!”一边的牛昊然边说着还边用手比出一个八字给赵擎宇看。
赵擎宇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自顾自喃喃低语,“果然,看着也不像是五岁的孩子。”
陆琛耳尖听见了,心头又是重重一跳。
“赵公子,我们急着上山,就不多陪了,先走一步”,说罢,也不待赵擎宇回答,拉着牛昊然就走,那步履轻快的,哪里像是一个七旬老人。
只是赵擎宇这时不知想起了什么,愣在原地,时而懊恼、时而悔恨,时而又皱眉思索,倒也没有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