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年如梦》堇心

1、一日皇后

　　我从一个长长的梦里醒来，才意识到这是我作为佟佳皇贵妃的最后一天，也是作为皇后的第一天。然而，我看到的不是欢喜，而是儿子的泪痕，谢嬷嬷和薛姑姑的愁苦，还有入画的焦急，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太好了，谢谢菩萨，谢谢菩萨。”入画不停的向窗外磕头。磕罢便要站起来，却没想到脚下一软，一个人赶紧从旁边搀住了她。入画一转头看看正在搀着自己的苏培盛。”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报给皇上，娘娘醒了！”
　　“奴才这就去。”苏培盛的话语里也带着喜气，飞也似的往前面报信去了。
　　我本来想拦着他，让他不要去打扰皇上处理政务，可实在没有力气说话。
　　“果然还是四阿哥厉害，有他在身边，皇后娘娘真就醒了！”谢嬷嬷也显得松了一口气。
　　“额娘。”我儿胤禛此时俨然一个小大人儿，一本正经的让人忘记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您想要些什么？跟儿子说。儿子……”
　　我积攒了一些力气，看着小家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头发也不似以往整齐，眼窝深陷，看来又是一夜没睡。不是都和你说了,要好好吃饭睡觉？为什么不听话。而我此时已经无暇再说其他，这几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话堵得我喘不过气来。“儿子，对不起，额娘看来不能陪你。”
　　胤禛赶紧伸出小手，想要来捂我的嘴，但是，眼看手就要到我的嘴边，他却迟疑了，他生怕堵住了这句话，我的呼吸便会彻底停止。“额娘，皇阿玛说过，胤禛是您的福星，胤禛一定会让您好起来的！胤禛……”说着说着，他变得哽咽了。
　　谢嬷嬷看了情形，其实她眼睛早已湿润了，但却不敢哭出声来。“四阿哥，您别说了。皇上一早嘱咐过，不要打扰娘娘清静，您也一宿没睡了，要不……”她入宫多年，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生怕他说出什么忌讳的话来。想必皇上嘱咐过，大喜的日子，如果有哪个敢说不吉利的话，让皇后娘娘堵心，就砍头吧。
　　看我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胤禛生怕我是突然过去了，赶紧问道。“额娘，您哪里不舒服，刘太医就在宫门口候着。”他可能是这段日子侍疾，听惯了入画讲这句，学得倒也应景。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心反倒比身体更痛。我伸出手，却没想到连摆一摆的力气都没有。胤禛的小手立刻握住了我的手。我只好再等了一会儿，用最简单的方法跳到了另一件事上。“皇上呢？”
　　“皇上正在前朝，估计这会儿正在向臣子们颁发册封您为皇后的大好消息呢！”入画对这个冲喜的方法感激涕零。
　　什么？我昏迷了这么久？我迟钝的脑子依然保存着一点记忆，昨天入画刚问过午膳，皇上便进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因为怕话题再次回到要死要活，谢嬷嬷赶紧上来打圆场。“昨天也不知道什么人，那么快就得着信儿了，好几位娘娘都送来礼物了呢！”
　　“娘娘？”几个人虽然不想打搅我休息，但他们还是不自觉地问着。
　　对了，有件事，必须要在我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做。“德妃娘娘来过了吗？”
　　“她，一早就来过了。”入画到现在还是不能够原谅她。“看您还睡着，安顿了几句就走了。对了荣妃娘娘刚刚来了，才出宫门，要不要奴才去追她回来？”
　　“不用了，快叫人去请德妃娘娘过来，我有事和她说。”时间紧迫，我要选择最重要的事情做，晚了，就怕来不及了。
　　胤禛听了这句话，和入画的反应一样，显出了厌恶。但顾着我的面子，他没有像那时候那样的发脾气，差点砸了景仁宫。
　　对了，那个时候我还狠狠的罚了他，让人们把他锁起来，可小家伙就是不肯认错。我为什么要做那么傻的事情。对，就是那天，我抱着儿子大哭，对他说，你就是我的儿子，我就是你的额娘。额娘一定会好好保护你，陪着你，绝对不会不要你。
　　我究竟做了什么！我做了一件让自己最不可原谅的事。就像姑姑多年前抛下皇上一样，而我也将把自己年幼的孩子撇下。儿子，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强打精神，让入画帮我梳梳头，上了一些粉和胭脂，她们也顺便帮我换了衣服，好看起来精神些。
　　所有事情准备停当，就听到有人来报，德妃母子在门外候着。
　　我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额娘，我们又来啦？”
　　“胤祯，别瞎说，你皇额娘要见咱们，这是多大的恩典！小孩子懂什么！”一个声音小声的训斥着那稚嫩。
　　“哇……”还不满两岁的十四阿哥虽然聪明，终究还是个孩子，被德妃一训便开始要哭了。
　　“乖乖，不哭，你不哭，额娘回去给你吃糖！”德妃生怕引来更大的坏事，赶紧抱着十四阿哥哄了起来。十四阿哥倒也听话，很快便又安静下来。
　　听了这番话，我也不由的一闭眼。旁边的胤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知道他并不喜欢这对母子。不行，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必须要拜托她。让她照顾我的胤禛，这毕竟也是她的儿子啊。
　　“给皇后娘娘见礼。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恭喜皇后娘娘。”德妃进门先是打量了我一下，她对我的精神状态感到有些惊讶，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复杂表情。然后，恨不得把所有的好话都说一遍。
　　“行了，德妃妹妹，我也不绕弯子，这次找你来，我是有一件事情求你。”我参不透那表情下究竟掩盖着什么，也无心顾及。
　　“求奴才？”她自然是一幅受宠若惊的样子，显然不想答应。
　　“是啊，我想让四阿哥回你那里，可不可以？”我的态度诚恳的让自己都无法相信。
　　这句话一出，屋里所有的人都摒住了呼吸。
　　“这，皇后娘娘，奴才何德何能有这种荣幸，照顾四阿哥。”她看看胤禛，立刻像被开水烫了一般，因为胤禛的眼睛也正盯着她看。“娘娘？”
　　“就算我求你了。”我必须要一个答案，一个哪怕是句假话，也可以让我闭眼的答案。
　　情况依然冷场。“娘娘的儿子，奴才哪敢……”
　　“胤禛，快，快叫额娘啊？”我拉过儿子的手。我想，我的无力感已经传给了他每一根神经。他也是个心细如发的孩子，这件事情实在太突然，让他心凝滞了。
　　“额，额娘！”我的胤禛终于拗不过，被逼着叫了这句话。
　　而十四阿哥看到别人叫自己的母亲额娘，立刻不干了。“额娘，额娘，抱我，抱我！”自私，或许就是人的天性。
　　德妃尴尬无比，吩咐身边的嬷嬷。“赶快带着十四阿哥到院儿里玩玩儿。”
　　“额娘，额娘！”一看要和母亲分开，十四阿哥这次彻底开始闹了。整个景仁宫里回荡的都是他的声音。
　　“这个。胤祯，你别哭……”德妃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哄十四阿哥也不是，情急之下。“奴才答应娘娘就是了！”
　　“胤禛，和薛姑姑她们带弟弟出去玩吧。额娘想和德妃娘娘再聊聊。”我把胤禛交托给了宫人。
　　于是，胤禛和胤祯被薛姑姑她们带了出去。

　　十四阿哥胤祯一直哭到我和德妃连谈话都不得不中断。
　　看她那样子已经迫不及待要带着哭闹的十四阿哥离去，我便点点头。“行了，没事了，不要忘了你答应过的。去吧！”
　　德妃狼狈的行了礼，便抱着十四阿哥匆匆离开了景仁宫。
　　我看看身边的胤禛，他已经十岁了，不能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和娘一分开便哭闹不停，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能哭闹一番，好把我不能够发泄出来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胤禛。”
　　他听到这个名字，扭头便跑了出去。
　　“快！快！”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四阿哥！四阿哥！”谢嬷嬷向我点点头，赶紧追了出去。
　　孩子，我该拿你怎么办？

　　谢嬷嬷他们出去了好一会儿，虽然入画让我多休息，但我怎么能够睡得着。他究竟去哪里了？
　　只听到门外说。“来了，来了！”
　　入画这才松了口气。“您看，四阿哥……”她一回头，赶紧跪地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满头大汗的皇帝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这些年过去了，他的面庞还是那样英武，声音也依旧洪亮。“堇儿，你怎么样了？”
　　堇儿，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既熟悉又陌生。
　　“奴才觉得可能是大限到了。”我摇摇头，我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说谎上。
　　“你别说傻话。”皇上转过身，脸色立刻变了，吓得刘太医他们从外面都是滚着进来。“太医，太医呢！“
　　“皇后娘娘到底怎么样了！”他疾颜厉色，一反常态。
　　“这个……”三个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出“回光返照”这四个字。
　　“滚，都滚！”太医们的表现印证了我说的话，却激起了皇帝的愤怒。
　　“对了，胤禛呢？他在哪里？”英明神武的康熙大帝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也已经有些病急乱投医。
　　天哪，母亲生病，孩子却不在床前侍奉。这是多么大的罪过？
　　谢嬷嬷进来的正是时候。“四阿哥正在暖阁求菩萨保佑呢。知道皇上来了，不敢过来打扰。”
　　皇上终于找回了一些理智。是啊，胤禛已经救过她一回了，他再也无法挑剔他那孩子。“堇儿，都是朕的错，你要好好活着，让朕好好照顾你。”
　　堇儿，他在喊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身边蹦出一个紫衣小女孩，一脸的天真烂漫，和这庄严的皇宫根本无法融合。
　　这便是错的，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她是谁？
　　他说的错又是什么？我们的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