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洛道篇之焚城 ...
-
第二天天未亮，阿央终于哄好了小邪子，只说是带她去山下玩的，过几天就送她回来，小邪子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跟着他们走了。
来送别的只有文露，她的眼神格外悲伤，却还是对小邪子不理不睬，只目送他们远行。洛水背着包好的无常鬼的头颅，小邪子趴在阿央的肩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李渡城。
行了十数里路，小邪子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
他二人一惊，回头看去，只见李渡城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未大亮的天。
他们愣在当下，终于明白昨夜村长所说，“不会让毒尸下去祸害人”的意思，他们竟烧了李渡城！不敢耽搁，两人连忙往回赶，却见大火封城，饶是他们身负门派绝技，亦是不能进寸步。
阿央只能死死的抱住想冲进火里的小邪子，咬着下唇，静静的盯着这一片火海。
小邪子拼命的挣扎，她一声声的叫着娘，然而阿央不肯放手，她一口咬在阿央的手上，咬得那么狠，疯狂的撕扯，直到见血也不肯松口。她嘴里的呜咽声就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磋磨着在场两个大人的心。
他们想起那个说着要保护长醉村的郑戈，想起那个说着但愿长醉不复醒喜欢偷酒喝的村长，还有那个说要做出毒人喜欢吃的菜的厨子，想起他们为了小邪子快乐长大一起编的谎话，想起厨子小心翼翼的端出的那碗白粥，特意他交代他们为小姑娘去打的野味。
他们本来也是普通人，在太平盛世下合该一家幸福，安度余生，身体康泰生活美满，他们对彼此那样情深，明明应是一生相守。可是命运这样不公，世道这样险恶，人心这样恶毒，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迫背负这样的人生。
阿央低头看着仿佛小兽一样眼睛通红的女孩儿，她还那么那么小，可是她没有了爹，现在连娘也没有了。
可是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是快乐的，无忧的，偶尔闹闹小脾气，平安喜乐的长大，不知悲苦，不解离愁。她可以体会人生的无奈，却不该这样早就明白生离死别的痛苦。也许小邪子隐隐知道，天地如此广袤，却放不下一个小小的家，世间芸芸众生，却没有人会日夜等着她回家了。
挣扎着的小姑娘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阿央这才死死搂住她头低低的埋在她的身上，嘶哑的哭了出来。
有风刮过，卷起烈烈大火，和点点火星，那些人，那些罪恶和悲哀的故事，终于全部埋葬在了这里。
风中似乎隐约传来村长的喃喃自语，这城不该是这样的。
抱着晕过去的小邪子，他们终于又踏上了回长守村的路。然而这一路他们都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
他们只觉得心里悲哀，却无能为力。
他们寻到顺仔妹妹的坟墓，洛水将小花的骸骨挖出来，另取了快大布包裹住，小心的打好节背在了背上。
做完这一切，穿过半个村子，他们终于到了长守村外的营地。
戚少芳看见他们十分高兴，忙迎上说已接应到胡德，问还有什么收获，又提到似乎远远的看见有火光，不知是怎么回事。
看见阿央怀里睡着的女孩，她又是十分惊奇，一番下来，倒有许多问题。
只是阿央和洛水听她提起早上的火光，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只说要先将小花的骸骨送去给顺仔再细谈。
他们一出现，顺仔就立刻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眼巴巴的看着洛水解下那个大包裹递给他。
他一把接了过来，小心的搂在怀里好久好久，才轻轻的打开包裹。他一点一点小小的抚摸着这具小小的骸骨，他垂下头，哑着嗓子催阿央和洛水。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先去忙正事吧，别耽搁了……”
阿央和洛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发现，原来很多事，不仅无能为力，甚至往往无话可说。
他们只得转身，走出一段路，却听见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却又死死压抑住的低吼。
阿央觉得肩上一热，这才发现小邪子已经醒了，趴在她肩头愣愣的看着他们身后那个蜷在地上的身影，她没有发声，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打在阿央的衣服上。
她挣扎了起来，从阿央的怀里往下跳，吓的阿央忙把她放到地上，她一落地，就跑到顺仔身边。
她小心的张开瘦小的双臂，环住他，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背脊，拍着他的头，一言不发，却用仿佛母亲安慰孩子一样的方式抚慰着这个悲痛的大男孩。
顺仔试探的，慢慢的，也伸出手环抱住她，他喉间的悲鸣越来越明晰，最后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阿央拜托一边的民兵照看，便逃一般去找戚少芳。她害怕再多呆一会，她也会忍不住冲过去抱着他们哭起来。
终于逃远，她一回头，发现洛水也跟着跑了过来。
似乎察觉到她的疑问，洛水轻声说，“我同你一样。”
阿央苦笑了一下，她总觉得自己不怕毒虫，胆大的很，以为自己为了炼蛊尝毒吃尽苦痛，如今才知，世间最毒的，她也许还远未见过，最痛的，她也许还远未尝尽。
他们找到戚少芳，将从叛军主将处拿到的信交给她。
戚少芳看过信后，严肃着脸说“这是可是大事，就算他们未能得逞，却也说明，南诏有不臣之心，吐蕃蠢蠢欲动，还有十二连环坞和宇文叛军的谋逆之意，这些都事关国之安危。我们人微言轻，却不知如何是好。”
阿央不懂这些，也只能在旁边看着他们，倒是洛水沉吟片刻，居然有了办法，“我听说鲍穆侠大夫与长歌门有些关系？”
戚少芳本是焦心，听他这一问，竟茅塞顿开，欣喜道：“道长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长歌门皆是文人志士，不乏与朝廷相关之人，若是由鲍大夫修书告知他们，若是能让朝堂得知，也好有所警惕！”
当下便商定由阿央和洛水去江津村告知鲍穆侠。
阿央问起他们一走，长守村会否危险，戚少芳笑言那些鬼祟的叛军三日前便悄悄撤走了，至于毒尸，他们打算火烧长守村。
阿央听到这个决定时，心里十分不忍，但她也知道，现在根本找不出法子去除尸毒，为了活着的人，也许这个决定是对的。
她第一次打从心里同意教主的说法，这炼制尸人的法子，实在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因为已经商定好，长守村又没了危机，他们决定找到慕容追风，便动身回去江津村。
阿央心里担心青墨和红衣教的事，更是十分急切。
但戚少芳却告诉他们，慕容追风并不在长守村，不过他一直徘徊在长守村往江津村的路上，想来回去时便能遇见。
阿央见快动身，忙去找回小邪子，这次小邪子倒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红着眼眶和顺仔道了别，便安静的搂着阿央的脖子，偎在她怀里，也许她也明白，她现在只能依靠他们了。
三人这便立刻动身，果然还未过河，便见到了背着棺材巡视着的男人。
慕容追风看见他们时倒没有什么寒暄，只是点点头，道“你们做的很好，李渡城的毒尸都已经消失了。”
阿央不知为何，看见他便想到何弃我，心里腾起一团怒火，她低头看小邪子又累的睡着了，这才抬头冷冷的刺了一句：“与我们无关，是城里的毒人是为了旁人的安全下的决定，他们虽是毒人，却到头来也不肯去害别人。”
慕容追风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讽刺似的，问他们“那无常鬼你们杀了么？”
阿央别过脸没理他，洛水无奈的看着她，只好自己点点头，从背上的包裹中将那无常鬼的头颅取了出来给他。
慕容追风静静的看着递到面前的头颅，半晌才伸出手去接过来。他将那头颅捧在两手上，侧过头对着背后的棺材。
“夫人，我们的孩儿回来了，现在你可以安息了吧？”
他的声音不复冷厉，人也不再似那锋利的刀刃，他终于像一个普通人，温情的，轻声的，好像生怕惊扰了谁的美梦一样的脉脉细语，问着他背后的棺材。
阿央却被这一句惊的正视他，“这……这个是你儿子？！这是你夫人？！”
他回过头，连表情都柔和下来，“对，这是我儿子，我……我虽立志要杀尽所有毒尸……却……下不了手，我不想我的孩儿变成只知道杀人的恶鬼，所以只好求你们帮忙……多谢二位，替我将孩儿带回来。这是我们唯一的孩儿……”
慕容追风说到此处，停了停，又侧头温柔的看向背后，“里面是我的内人，可是我已经不能再放她出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的像这洛道无数的魂，风一吹就要飘走。
他抬头，望着阴暗看不到日头的天，“我曾以为，白头到老是何等简单之事，直到那天……我们都中了尸毒……我带着她逃了出来，我已经忘了许多事了，不记得自己的真名，不记得过往的一切，可是我仍认得她，这是多幸运的事，我本来以为这是最大的幸福了，可是……她……不认得我了……”
他低哑的声音突然更加低沉，男人痛苦的闭上眼睛，又轻声道，“我还有使命，我要杀尽这世上的毒尸，我知道我自己也不过是个有意识的毒尸罢了，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杀了她……若真有那一日……我便不会再苟活于世了。”
阿央咬着嘴唇，她不知道为什么，从进洛道开始，似乎总是见证生离死别，偏偏她无法习惯，她只是一遍遍的觉得悲哀。
洛水也轻轻的闭上了眼，仿佛不看这男人的表情，便不会被触动，可惜他还是觉得心底一片凄凉。
“叔叔，你也丢了家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阿央的怀里响起，是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小邪子。她问他，眼里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郁低沉。
慕容追风居然伸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叔叔没有丢，叔叔的家一直就在背上。”
小邪子似懂非懂的看着他，转头看着阿央，阿央也摸摸她的头，指了指她的胸口，“小邪子，家人住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小邪子的爹娘，可以一直住在小邪子的心里，这样……就不会再丢了。”
小女孩不知道听懂没，只是小心的捂着心口，好像护住了无比珍贵的宝物。
慕容追风在向他们告别时，突然叫住了阿央，“也许你不同意我，可是我还是会这样做下去，这是我活着的意义，只有杀了他们，才是真正解决了他们的痛苦，就算只有吾一人，吾也要绝尽世间毒尸！”
他复而又长叹一声，“到那时，请你们……替我和夫人收拾这身白骨。”言尽，他转身又向着别路走去，徒留下三人看着他渐远的身影，默然无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洛道篇之焚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