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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洛道篇之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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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杀掉叛军统领和天一教的叛徒,已过了两天了,这两天来阿央和洛水探了数次李渡城长内城。
城内的叛军也被那天的动乱波及,死伤无数,四散奔逃。他们找了很久,也没能找到小邪子的父亲,以及之前慕容追风提到的无常鬼。
与此同时,阿央也无奈的发现,彻底治疗毒尸的方法,依然可说的上是毫无头绪。现在她只能通过蛊笛控制住毒尸不让它们跑出城去,却无法让它们恢复人性。
她也尝试过治疗长醉村的毒人,也同样毫无所获。
洛水问她,尸毒出自五仙教,怎么可能没有破解之法。
阿央只能叹气,“我们的确没有找出方法,如果我们能破解尸毒,德夯早就治好了,我们也不用为了围困住塔纳一族付出那么多代价。”
他二人叹息之余,只好继续寻找,而这,已经是他们呆在李渡城的第三天了。
文露显然对于丈夫能回来不在抱有希望,她只是每天哄完小邪子睡着后一个人呆滞的坐在门口,毒人的表情已经不好分辨,只是依然让人觉得悲哀。
两人决定这次分头寻找,阿央往李渡城的东北边走,洛水则往西北在高塔附近查看。
阿央走的顺畅,很快就穿过了重重毒尸,走到了西北边的城墙附近,她在这里绕了两圈,依然没有发现什么厉害的毒尸或者有自我意识的毒人。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了一句低低的呻吟。
她立刻停住脚步,那声音只响了一句,便立时停止,让人觉得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然而阿央是个较真的人,她马上在附近搜寻起来。
果然,就在不远处塌下的一截城砖后,她发现了一个匍匐在地奄奄一息的毒人。
那毒人看见她是浑身还发着抖,见阿央脸上露出笑来,可能觉得她看起来颇和善,才渐渐止住颤抖。
阿央走近他,查看他的伤势,发现这毒人显然已经快不行了。
“你是不是小邪子的父亲?”她急忙问道,这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希望这人回答是还是不是了。
“是,小邪子是我女儿,”那个毒人说着,似乎是笑,腐烂的脸上扯出的笑显得有些吓人,却又格外温和。“你是来找我的?”
“对的,是你的妻子文露拜托我来找你的。你发生什么了?怎么会这样?”阿央想给那毒人施蛊术,却发现毫无用处。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我本来是出来给女儿找玩具,没想到,遇上了一个背着棺材的男人,他四处杀毒尸,我躲了好几天,还是没躲过去……”他叹了口气,“这是命啊,李渡城成了这幅模样,我们又能苟活几天呢?啊,这是我的笛子,你替我交给文露……跟她说……以后只能由她……给我们娃儿吹笛子了……”
阿央知道,这个人就要死了,他长长的叹出一口气,连那口气,都透出些难过来。
她没应他,而是连忙把那人背起来,她想,无论如何,要让他和妻女见上一面。
阿央平生第一次跑的那样快,却觉得之前很快就走完的路显得格外长。
她跑到长醉村门口时,正是洛水将无常鬼斩杀之时。
洛水到西北角转了一圈,竟逮住了一个东躲西藏的士兵,那人被吓的够呛,洛水只逼问了几句,他便将知道的合盘拖出,原来城内的营地就是为了看押无常鬼的,这无常鬼力大无比,十分可怕,两天前的那晚,毒尸动乱,无常鬼也打伤打死了许多士兵,不知去向了。
“不过,”那士兵吞吞吐吐的说,“这无常鬼十分喜欢血肉,爱往有生人的地方凑,偏又十分奇怪,竟知道躲藏起来,背后偷袭。”
洛水稍加思考,便暗道不好,这偌大的李渡城,有生人的地方,不就是长醉村么?
他连忙往回赶,心下安慰自己,前几日都未有动静,也许今日亦不会攻击长醉村吧。
然而事情似乎总是往坏的方向发展,洛水赶到长醉村时,郑戈正跟一个高大强壮的毒尸斗做一团,小邪子吓的缩在文露的怀里,却连哭都不敢哭。
而片刻间,郑戈已经被毒尸大力甩开。
那毒尸就要往小邪子扑去!
洛水眼看就要来不及,忙逆转真气,默念起本门的另一套心法——紫霞功,左手掐剑诀,脚下踏八卦,右手持剑远远奋力一劈,气势如虹,剑气直向目标而去。
此剑招名为两仪化形,正是两仪精气,相生克敌,以剑气伤人。据传纯阳祖师爷吕洞宾年轻时使出此招,竟能劈山断水,足见其威力。
而今洛水这一招,却被那无常鬼一跳多了开去,只劈到地上,那剑气留下几寸深的痕迹。
虽未劈中那无常鬼,却到底吸引了他的注意。这无常鬼再如何诡异的狡猾,还是已经没有了人的思维,果然被洛水这一招给激怒。舍下了小邪子他们,双脚一蹬地,身形快的诡异的往洛水扑了过去。
那无常鬼的双手指甲奇长,闪着幽绿的暗光,看起来十分锋利,洛水不敢托大,运气与剑,待他近身约摸八尺,一个旋身,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太极图案,真气在其间流转,竟将那无常鬼锁住在方寸之间不得动弹,虽则不过几个吐息之间,然已尽够洛水一把斩下他的头颅了。
看似不过电光火石间便已落定,然洛水心知,若他有一招算错,便会限于险境,一旦让那无常鬼近了身,他必然会束手束脚,不得发挥。
此处方落定,听得一声疾呼,“文露你快来!”
正是阿央此时回来了。
她瞬息几个起落,话音刚落,人便急急的冲到面前,将背上的人放下。文露凑上来,认出了这是自己的丈夫。
此时这毒人还有些气力,两人对视,竟是无言,连泪都流不出,只是那腐烂的脸微微抖动,只是从那凝视对方的眼中,能看出深深的悲哀。
“孩子他爹,”文露声音沙哑,低低的叫他,“你要丢下我一个么?”
他没有说话,或许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他只是紧紧的盯着她,不肯丝毫错目,他颤抖着,抖动着嘴唇。
文露拉过小邪子,推到他的面前,“看看……再看看……看看你爹吧……”
小邪子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知道,她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父亲终于不再紧盯着自己的妻子,他转动着眼珠对上小邪子,那双本来悲哀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无尽的欢喜,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发现了比自己活下去还令人高兴的事。他的眼中漾起无尽喜悦之后,便定格,而后黯淡无光。
他死了。
文露仿佛被他最后的颤抖传染了,然而她却无泪可流,只能从喉咙里压抑的发出像身受重伤的动物般的哀鸣,低哑,却无尽悲哀。
而之前一直没有反应的小邪子,突然毫无声息的掉下泪来,眼泪越流越凶,然后她一下子扑到了父亲的身上,幼嫩的哭号声终于响起。
阿央和洛水低头静默,阳光不吝啬的照进来,然而他们却觉得身上那么冷,让他们也像被传染了一样打着寒颤。整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她们母女的悲鸣是清晰的,回响在这个充满了毒尸的李渡城。
在停留了三天后,他们总算是达成了来李渡城的初衷——摸清李渡城叛军状况,以及杀死无常鬼。
虽然现在李渡城毒尸之祸的罪魁祸首都死了,其余叛军不是被毒尸杀死了,就是逃下岭去了,便是逃下岭去,长守村的毒尸反而更多更密集,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他们帮文露埋好了她的丈夫,到此时,阿央才知,她的丈夫名叫何弃我。
她不知这是真名,还是他们这些毒人心底的不甘。
她提出要长醉村的毒人跟她一起回去,他们却不肯,只是留他们再住一晚。
是夜,文露带着小邪子找到了阿央和洛水。
“我知道我们出去了,也是于旁人不同的,在这里和在外面有什么区别呢。只是……我的小邪子还小,我不想她也陪着我们在这里等死。”她伸出枯槁败坏的手,小心的顺了顺女儿的头发,“阿央姑娘,我不求你一直带着她保护她,只求你把她交给一户可靠的人家,让她能像的娃娃一样,平安长大。”
小邪子闻言,抱紧了她,不停的摇头,“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和娘亲分开!小邪子不想做没有娘亲的孩子!”
文露听到她这样说,顿了顿,然而她还是推开了小邪子。
“你在这里只会害了我们,你看看你郑戈叔叔,就是因为你才受伤的!还有你爹,如果不是你吵着要玩具,你爹怎么会冒险去找!怎么会出事!”
她指着小邪子,面上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厉害,她大声道“不准哭!你走!不要再回来了!走!”
小邪子不敢哭出声,两只小手不停的去摸那些不断落下来的泪珠,把小脸擦的通红,还是凑上去死死环住文露的腰。
她哽咽着,打着哭嗝,连一句话也难说清楚“娘——娘你不要赶走小邪子……小邪子再也不吵娘了……小邪子会很听话很听话……小邪子不要和娘亲分开……娘……别不要小邪子……”
文露毫不犹豫的用力推开小邪子,小邪子一下没站稳,摔在地上,但她立刻小心的挪到文露的身边抱住她,眼泪还是不停的滚落,嘴里不停的求文露不要丢下她。
数不清是第几次被甩开,小邪子的声音已经哭哑了,含糊不清的叫着娘亲,她年纪小,气力不济,只能跪爬过去,抱着娘的腿,不停的摇着,求着,然后被踢开,再爬过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娘亲一定不要自己,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爹爹了,她不想没有娘亲,她抱着娘亲的腿,扬着沾满泥土的小脸,哀哀的求她“娘亲……小邪子……不要走……小邪子喜欢……这里……跟娘亲……分开……小邪子会很难过……很难过……小邪子……不怕坏人……娘——娘——求求你不要……不要赶小邪子走啊……”
文露停住了,夜色下,她的眼神难辨情绪,然而她还是一把推开了女儿。阿央终于忍不住抱住了还要爬过去的小邪子,她制住不停挣扎的小姑娘,轻轻的抚摸她,安慰她。
洛水也始终不赞同的看着文露,但他们都没有阻止文露对小邪子的疏远,因为这是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所做的最重要的决定。
也许是真的累了,在阿央的轻哄下,小邪子的挣扎渐弱,终于睡着了。
此时文露才终于小心的靠近她,伸出手轻轻的抚摸她擦红的脸蛋,划过她红肿的眼睛,抹去她满脸的泪水和泥土。她那么小心翼翼,眼神里充满温情。
她轻手轻脚的接过小邪子,听见她嘟哝着,娘我不要走,眼中是慢慢的怜惜和疼爱。
她轻声对阿央和洛水道“之前村长说了让你们等会过去找他,他和郑戈有事要跟你们说。”
他两人点点头,去篝火旁找到了村长,发现长醉村的人除了文露和小邪子,竟都到了。
“两位大侠,你们是为了解决李渡城毒尸来的,但我们在此时日最长,却知道,就连那下尸毒的苗疆人自己,也解不了这毒。”
阿央无奈的点头,“的确,尸毒霸道,确实难解。不过你们也别气馁,我们正在想办法,也许不消多久,便有了法子呢?”
村长嘿嘿了一声,灌了口酒,漫不经心的应道“或许吧,不过你们放心,也告诉长守村的人放心,咱们绝不会让李渡城的毒尸下去祸害人的!”
他又喝了口酒,似乎又喝醉了。
郑戈和厨子倒没笑话他,只是静静的听着村长嘟囔着“这城不是这样的,这城不该是这样的!”
阿央看着他们面无表情的脸,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