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剪影》烛九

6、六

　　她记得震后的第一时间她便给他留了字条然后只身赴北川当志愿者，却在都江堰遇到他。他的解释是陪着妻子回老家探亲，她才想起他的妻子是成都人。却又无端觉得稍许心安，这样才是正当的理由，不然还当是寻她而来么？于是对他同赴北川的想法也只是默许。
　　他们跟随其中一批志愿者深入到灾区，眼前的景象令她眼眶发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她开始没日没夜的工作，挖掘，急救，哪里缺人她便补上。性格使然做起事来便不顾后果，终于累倒。在营地里休息了两天，醒来便不肯闲着，执意拿了相机去记录，他怕她出事，只得陪着。
　　走到半路下起了小雨，满眼荒凉，触目伤情。没有生命的迹象，有的只是排列整齐的尸体。她听到孩子在哭，疾步过去看到孩子面前的废墟之上努力挖掘的中年妇女和已露出半截身子一息尚存的女孩。这里离营地尚远，人手不够，救援迟迟未到。她吻了吻男孩的额头将他交给了身后的男人，利落地爬上了废墟，让母亲去请救援，自己在这里继续挖掘。眼前的中年妇女并未多言只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便匆匆离去。她小心地用手挪开压着女孩的较大的石块并轻声鼓励已然快支持不住的女孩。然而，她突然听到一声极其清晰的断裂声，继而是母亲声嘶力竭的凄厉喊叫：“孩子……”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已跑出一段距离的母亲疯狂奔向他们的身形，以及，那个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雨濛濛地下着，她的脑子里也跟着模糊不清，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想，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醒来便是在医院里，她被社会褒奖被大家赞扬却独独记不起往事。在被记者将她的事迹大肆宣扬之前她独自离开了医院。她想她还是需要去找她的过去。
　　健康的人总是羡慕失忆的人能忘记过去的痛苦，一切单纯地重新开始。而失忆的人却是拼了命想找回记忆，找到自己曾经与这个世界曾有过联系的证据，然找回的事实往往不堪，却又偏偏不能责怪，因为一切都是自找的。
　　阿暖便是这样。
　　她不知道该怪谁，是陆浮生的贪生怕死，是她自己的所托非人或是社会的世态炎凉。她无法责怪，只能把话说得狠绝，她说：“陆浮生，你这样处心积虑地让我想起来就是为了让我再恨你一次吗？”
　　眼前的男人却是低垂着眼，她只能看到他眉骨轮廓下一片深邃黝黑。他十指相扣以指节轻抵桌面，似在斟酌用词，半晌才道：“阿暖，你不能把所有归咎于我，这不公平。毕竟，我也想救那男孩。”
　　她却是突然抬头，怔怔地望着他。他没有注意，继续道：“我知道你把那些孩子的生命看得很重，可当时那孩子的注意力全在他姐姐和母亲身上，根本不曾顾及身边的危险，我已拼尽了全力奔过去，可那时水泥块已经落地了。我知那孩子的安全在你心中的重要性，你却不知你的生命在我心中有多重。我未曾救到那个孩子，可是后来，我连你也找不到了，我找了所有的尸体堆和医疗点，都没有你。我不相信你死了，每年都会抽两个月的时间环游，去那些你可能去的地方，终于让我遇见你，你却不认识我。”
　　他看着她，竭力隐藏眼底情绪。她黑眸透亮，盈盈似有清泪欲滴，仔细看去，却是枯井无波，再掀不起半丝涟漪。